头一封写的是：船行，头有些晕。忆起当时在荷塘，那时怎的不觉得晕。
许萦风“咦”了一声，翻翻找找，抽出一支笔，又磨了朱砂，提笔批注。
“那时候船都没怎么动，全是你动过去动过来，还总盯着我，大约没注意吧。”
她细细一思索：“你多看看人，就不晕了，瓜饼糕随便挑一个。”
她对此充满大智慧的建议颇为满意，又去拆下一封。
“驿馆饭食难吃，想念你做的黍米桂饵。”
许萦风认真想了想，写道：“许是脾胃虚弱，运化不力，多饿一饿就好了。”
后面还有一篇，她拿起一看，从纸头写到纸尾，满篇竟只有两个字：寂寞。
空荡荡的西斋，看着看着，那两个字似乎慢慢从纸上浮起来，连她自己也沾上了。
她咬了半天笔杆，实在不知道这该回什么，最终在那满篇“寂寞”里，找了块稍微空些的地方，写下：“字真好”
如此一封一封地读下去，竟不知疲倦。许萦风时而托腮，时而失笑，在字里行间插上一两句。仿佛隔着山水也在与他遥遥对话，趣味十足。
窗外月升，斋中灯亮，门外两个常守西斋的伺锋，并排站在廊下，各自抱着胳膊。
一个偏头往里看了一眼：“你说，数月之前，许娘子还被咱们拦在外头，缘真是妙啊。”
另一个咂咂嘴，感同身受。
与此同时，苟宅。
苟忠玄在书斋屏退了左右，将信拆开，字是女子所书，想来是那许萦风亲笔誊抄。
信上写着：
“侍御史之事吾已知悉，此事体大，不可张扬。然吾思苟县令忠心可嘉，宜当重用，闻苟县令府上有良田千亩，可否割半数与我？另，吾欲养一池锦鲤，闻青阳县鱼苗甚好，烦请速速送来。”
苟忠玄手抖了一下，再往下看：
“另，前几日见县令之子颇为有趣，吾意欲收其为徒，教其读书。束脩几何，烦请一并议定。又听闻县令夫人擅做酱菜，若能送几坛来，吾将不胜感激。”
苟忠玄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我去你爹的！”
【作者有话说】
柿子:撒娇
萦萦：
第36章 求赐
辎车窗牗外掠过坊墙, 谢居止生出这个荒唐念头。把手里头烂事连同那群人，全兜起来抛了，而后骑着乌梅回青阳县去。
夜至齐王府。
云焜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 焦灼：“如何，陛下有何打算？”
然而下人们比他更紧张, 一个个直往谢居止手上瞟。头一次没防备便罢，这回若再拽, 他们先把自己脑袋拽了得了。
好在谢世子今日没有这个迹象，向齐王行了一礼，而后在案侧坐下：“殿下先说说, 你的打算。”
云焜直言：“孤的臣子，还有舅舅都说，既已做了，便做得干净些。”
谢居止冷笑一声。
云焜却也没恼，只叹：“你可知, 二哥也派了人去杀你与瞿御史。”
谢居止猜得到。
云焜苦笑了一下：“可他又心软了，到底没下死手，只是不想叫你带证物进京。”
云焜道：“这便是做不干净的下场。”
谢居止可恨他还在说这些推诿之言：“你可知这两日苏尚书牵头，要查苟忠玄。”
“岂会不知。”
“你与苟忠玄之间的暗桩，如今都在我手里。”
起先这是他棋差一招，如今摊明，反倒成了云焜的好消息，他道：“居止，帮我吧。”
他说：“咱们是一家人。”
谢居止自不可能去与恭王结党，但他也绝不可能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到太子头上。
他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你现在立刻收手，不要再给太子加罪名, 我与你站在一起。”
云焜抬眼。
虽是表兄弟，可他仍是父皇的臣子，鲜少有这般直接表态的时候。他们即是君臣，更是兄弟，如今，亦可作共犯。
谢居止道：“于姑母而言，你们两兄弟谁做太子都可以。”
于侯府而言亦如此，而于他而言，也自不愿看亲兄弟互相残害性命，以此给旁人可乘之机。
云焜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二哥……”
他的二哥被他亲手推波助澜，幽于东宫。
谢居止：“我去见他。”
恰奉敕封锁东宫的是右翊府郎将，亦是勋贵子弟，与谢居止府外同级，府内位次略低半阶。
谢居止虽得了陛下敕令查办，但东宫已是软禁之地，不可单独谒见，需有翊卫属吏在侧。
他与邓郎将交涉了几句，邓郎将有些为难，但到底还是给了单独一柱香时间。
太子发只松松束着，没有束冠，瘦了不少，见来人并不寒暄，也不愤怒，面上竟起一层愧色。谢居止还没来得及行礼，太子先一步朝他深一揖。
“居止，我对不住你。”他声音有些哑：“派人去截你与瞿御史，是我下的令，这些时日我日日扣问自己，良心难安。”
谢居止偏过头去，喉头压下酸涩，只道：“殿下糊涂。”
太子垂下眼，没有辩解。
当初刘雍还只是京畿别驾，逢年过节便来送冰敬炭敬。云烨性软，推几回推拒不掉。收了一回，便有第二回 ，刘雍的官越做越大，后来从银两到田宅，再到捐官冒缺。
居于东宫，底下人各有各的算盘，他亦有打算，身不由己。
谢居止道：“我在乡县时，曾见过百姓贫苦，一村数十户，缴完税粮，便无食可裹腹。殿下身为储君，岂知体恤子民。”
“我没办法。”云烨声音发涩：“父皇素来喜欢四弟五弟，那些官蠹揣度圣心，我这太子做得时时自畏。若连身边人都笼不住，这东宫之位甚至都等不到今日。”
“曾几何时，我以为父皇察觉了，却从不曾敲打，我便以为，这是父皇给我的度。”
太子长长叹道：“罢了，此中再言，皆是推诿。”
他的温吞已褪了干净，只剩看透的平静：“左郎将，你今日来，是奉陛下之命么？”
谢居止道：“非是。”
他撩袍而跪：“请殿下，自请辞储。”
想不到，竟是他来说这句话。自古以来自请退位的储君少之又少，有了罪孽像全身而退都非自己的意愿。
云烨忽轻笑一下，释然：“我如今困在此处，不知宫外情形，四弟如何了？”
谢居止沉默一息，并未直言：“齐王一直在替殿下周旋，只是朝中风向变得快，到最后，也只能把局面摁在贪墨上。”
云烨神色幽微，也不知是否相信。
谢居止道：“刘雍此人，狗苟蝇营之事甚多，借东宫之名在外多有手脚。殿下，壁虎断尾，亦是皇后的意思。”
云烨指尖搭在案台端砚，慢慢摩挲，终于提笔——
“臣猥以庸暗，忝守青宫。然行有阙失，私弊之嫌，难自掩覆，上负君父，下负苍生。
谨上表，乞辞太子之位，退就藩封，闭门待罪。伏惟陛下圣裁判。”
中官捧表读罢，退到一旁，文武分列两侧，殿中落针可闻。皇帝在御座，许久，长长叹出一口气：“太子……”
“烨儿性本仁厚，经年为储，勤勉无过，此番乃受人蒙蔽，误入歧途，然终究未曾酿成大错。”
他道：“既如此，便退就藩封，即刻去往封地，闭门思过。”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齐王、恭王亦在前列，声如山倾：“陛下圣明。”
至于真假侍御史一案，皇帝当初说的是明察到底。可苏尚书一番陈情，苏惠妃又求了好几回，这事便悄没声地揭了过去。
苏家毕竟树大根深，牵连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斛州青阳县县令背后勾连，自被划进刘雍一党，需革职拿办，顶戴落地。
随后便是论功行赏。
谢居止原宿卫禁中，再进一步便是统领一府，按说此番拔擢当往掌兵方向去。但敕书下来，却是转了文官。
谢居止解左翊府郎将的职，迁吏部侍郎，另加赐紫金鱼袋；瞿子由迁给事中，另加赐绯鱼袋。
谢居止入朝受赏，一身新制官袍，自始未往捷阳侯侧目，归入文班。一紫一绯，一武一文，父子同朝。
朝中一时侧目，皆感升迁之快，但也不乏明眼人。捷阳侯在军中根底深厚，若再让父子同握兵柄，纵是亲信勋贵，陛下也容不得。
这一手明是升迁，暗是拆解，既酬了功，又断了侯府在军中继续坐大的路。
且这吏部侍郎一阙，原致仕的那位可是恭王党，今后有的打。
朝后，谢居止自请拜见。
皇帝在偏殿见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绯服真衬你。”
他想起旧事，很是感概：“都说谢家出美人，居止真是同你姑母年轻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