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词调，皇帝大笑几声念：“谢家郎，谢家娘，一笑误人平生忙。芙陵水，芙陵山，但求一结谢家缘。”
谢居止谢过皇帝。
心却冷笑，姑母这般美人，当年嫁入东宫，满京亦道一段佳话。可后来不也受他蹉跎，一个多疑的丈夫，比一个丑陋的丈夫更磋磨人。
皇帝复又叹：“朕还记得太子临轩受册时，具服加身，远游冠，绛纱袍，也是你这般意气风发。”
感怀不过一时浮起的旧尘，难聚沙成塔，也无法挽回如今局面。
有一类人便是如此，是他先疑了太子，逼得太子处处掣肘。等太子真犯了错，他反倒说：你瞧瞧，朕当初果然没疑错。
皇帝终于问到正事：“谢卿求见，所为何事啊。”
谢居止道：“请陛下允臣捉拿苟忠玄。”
皇帝问：“为何？”
“臣熟悉斛州情形，此事由臣去办更为妥当，何况臣也想有始有终。”
皇帝看了他片刻：“你如今职权不在这一列，不过既是有心，便允了你罢。”
他道：“本想着你此番功劳不小，该再往上拔一拔。是你父亲怕你年轻气盛，不宜升得太快，朕便想着赏你些别的。”
他说着，便要冯内侍去取赏赐的单子。
谢居止却道：“陛下，臣皆不求。”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都不要？”
“臣另有一桩赏赐想求。”
皇帝来了兴致：“说。”
谢居止撩袍跪道：“请陛下赐婚。”
皇帝一愣，随即升起几分惊讶。他这外侄虽生得一副桃花盛面，却似乎风月不沾，如今竟主动开口求赐婚，真是太阳打东西南北都升起来了。
“哪家千金？朕怎的没听说你相中了谁。”
谢居止：“尚无。”
皇帝更奇了，笑道：“尚无？尚无你叫朕赐什么婚。”
皇帝再是皇帝，也是个老头，年岁起来了便生出了媒人瘾，竟有些跃跃欲试：“是不是想要叫朕给你相看一位。”
谢居止也笑：“非是如此，臣只为日后的夫人求一道御赐旨意。”
皇帝又笑骂：“尔孺子。”
大约是有了意中人，只是眼下不好明说，先来讨一道旨意。皇帝心道，他的确无不堪配天下女郎。只若是权势滔天之家，莫说他，便是捷阳侯也懂得进退，若只是寻常世家闺秀，那便更无不可。
“允了。”皇帝摆手：“朕便赐你一道，御赐的婚旨。”
谢居止叩首：“谢陛下。”
从偏殿出来，谢居止转道去了兴政殿。
上次来，姑母攥着他的手哭得不成样子，这回再见，神色比上次畅然许多。谢皇后本就不是只会悲秋伤春的人，眼泪流过便也认了。
“去封地也好，离了这是非地，反倒能活得自在长久些。”
谢居止在旁坐下，宽慰：“姑母想得开便好。”
“辛苦你了。”她拍拍他的手：“往后要多进宫来陪姑母说话。”
这是自然，不过谢居止故意道：“不让四表兄来陪？”
谢皇后哼了声：“本宫已不要这个儿子了，你往后替姑母奉老。”
谢居止自知这是气话，顺着道：“姑母这话可说着了，侄儿最拿手养老。往后姑母想吃什么，想去哪儿，只管吩咐，侄儿保管比谁都伺候得舒坦。”
谢皇后被他逗得弯了嘴角：“你打小就最会哄姑母。”她说着，忽叹了口气：“怎么不同你父亲说几句软话。”
谢居止岔开话头：“姑母，侄儿近日要回斛州一趟。”
谢皇后疑惑，怎得还用上“回”字了。
谢居止道：“公务。”
谢皇后也没再多问，刚要说话，忽一拍案面：“哎呀！还有一桩大事！”
谢居止看她。
谢皇后道：“你表妹前些日子偷偷溜了出宫去，翻遍京畿都不曾找着，如今正满天下寻她。这个死丫头，等找回来，我非打折她的腿不可。”
她便把顺途寻人的差事也交代给了谢居止。
飞回斛州的心早已按捺不住，谢居止有些时日不曾写过信了。索性这回亲自去接人，也省得信中之言难表相思。
安排好了出发的时日，他负手立于院中，看着一池锦鲤游曳，水面一片金鳞。一时想的是平芜村，一时又想定京以后的光景，轻叹。
正想着，谢糕忽急急进来，面上竟是少见的紧色：“世子，齐王递信。”
谢居止接过信笺，展开，眉峰一点一点拧起来。
云焜亲笔：苟忠玄不必留着回京，夜长梦多，孤已先遣人至青阳诛杀，你到那儿做做样子便是，不必太惊讶。
谢居止捏信纸：“他何时派人去的？”
谢糕道：“齐王说，大抵是世子去见太子前后。”
那都过去多少时日了，如今人怕是已离青阳县不远了。云焜竟丝毫不按章程走，擅自动手，还这个时辰才通知他。
如此一去，难保不引起青阳祸乱。
坏了。
“先与谢羹传信，我们即刻启程斛州。”
第37章 动乱
同秋郎中学了将近两个月, 虽只是皮毛，许大夫学医却已进入了一种癫狂状态。
她自觉是天才，白日跟着秋郎中抄方认药, 夜里回来还要把医书翻上几页。过了几日，她开始不满足了, 光看不行，得练。
可寻常病人岂是她能拿来练手的, 于是府里女使小厮都成了她的病患，开始用各种补药熬食补汤。
起先大家受宠若惊，但没过多久, 便捏着鼻子勉强下咽，再往后，人人见了那青瓷大盅便绕道走。
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逃得过她的望闻问切。谢羹每日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许娘子今日所熬食补, 能躲便躲。
只有荷舟躲不掉，她脸都喝苦了，直言不讳：“我不喝了，这是毒药。”
许萦风不承认：“胡说，这是补气的。”
荷舟：“我浑身都是气，再喝下去就要飘起来了。”
荷舟又大呼一声：“谢郎君什么时候回来啊！”
许萦风心中哼道，真是不知好歹，等日后她学成，一方千金，看他们还求不求她。
她觉得，荷舟应该浸淫些杏林之气，才好支持她。于是这些时日去坊里秋郎中处, 便把荷舟也带了去。
短褙子、小口袴，如小药童一般，荷舟也觉得自己颇有几分正经模样，雄赳赳出了门。
秋郎中一见便忍不住乐：“哟，老夫又收了个小徒儿。”
秋桑与许萦风各占案头一角，将药材按归拢装匣，秋郎中时不时来看，颇为满意。
药香混着炭火，熏得人昏昏欲睡。荷舟一会儿便坐不住，将茯苓丁塞进嘴里嚼；山药片也尝了一片，脆生生；枸杞子红红一小把，甜滋滋。
秋郎中一转头，便见这小药童中饱私囊，哎哟一声：“你个小娃娃，这可都是要入药的。”
荷舟乖乖把手放下。
冬日柿树挂红，秋郎中招手：“走，带你去摘柿子去。”
荷舟颠颠地跟出去。
外头飘起细碎小雪，还没来得及积便化了，许萦风包着包着，抬头往外看。
秋郎中把荷舟架在脖子上，让她去够高处红柿子，够了几下没够着，急得直晃腿，秋郎中笑得胡子颤颤。
有些羡慕妹妹，更多是是感谢自己，没有让妹妹有和她一般的童年。
檐外雪越下越大，怕回得太晚路不好走，便带荷舟提前回了县里。
马车刚进县城，便觉出不对劲，街边冷清，行人无踪。
她刚想探头看究竟，便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从巷口冲出，竟是苟宗营。
他再没有了先前温雅的做派，见到她也是一愣，许萦风心下一沉，当即拉上车帷。
可已经晚了。
苟宗营年富力强，竟冲来一把将车夫挤了下去，老车夫踉跄着摔在雪里。苟宗营抢过缰绳后便猛抽一鞭，马嘶鸣调头，往城外奔去。
人被甩得撞上厢壁，荷舟缩着身子，许萦风一边把她搂进怀里，一边朝外：“快回去通知羹统领！”
车夫也顾不得摔疼了哪里，起身拔腿便往回跑。
马车一路狂驰，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许萦风一把扯开前头车帷，风雪猛地灌进，她冲着背影厉声：“你搞什么鬼！”
苟宗营只拼命抽着鞭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铁甲相撞，铿锵沉闷。许萦风扒着厢壁往后窗看去。雪幕之中，一队兵丁甲胄森然，越追越近。
许萦风一把揪住苟宗营后襟，怒极：“你惹了什么滔天祸事，要死可别拉上你奶奶我！”
苟宗营猛地一甩肩，驾车头也不回，森森冷笑：“亏我先前还想拯救你，可你们这对狗男女却要赶尽杀绝，我倒要看看，这姓谢的管不管你。”
许萦风耳朵一竖，抓住了那要紧字眼：“什么谢？你说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