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萦风温软：“唉，那有什么办法呢，姻缘又不是配猪，一定要寻绝配。侯爷当初不也高攀了县主，如今照样仕途顺遂、家庭美满，侯爷与民女，无非是踮起脚攀和跳起来攀的区别，往后说不定，民女也能混到侯爷这个程度呢。”
捷阳侯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起来，泼出一片水渍：“放肆！”
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难不成往后她还想一手拥侯府世子，一手再找个别的男人伺候她吗。
捷阳侯自己气一通，不想与她再口舌争锋：“方才你也听了夫人的话，我侯府的门楣，别说是跳起来，你便是飞起来也够不到！”
许萦风耳朵都要起茧了，揉了揉耳，捷阳侯越教训越有劲：“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还敢在此与我论姻缘。”
他吐出：“没教养的东西。”
他大概觉得，这是往她最痛的地方戳了去。
“侯爷这倒是说错了。”许萦风道：“我是爹娘生的，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便是孤儿了。”
她打量着上首的捷阳侯，琢磨起来：“若是爹娘去了便算孤儿，那谢世子如今岂不算半个孤儿？”
捷阳侯还没来得及发怒，便听她道：“等侯爷百年之后，他也是完整的孤儿了。”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捷阳侯似要把她生吞了：“混账东西，真是待你太和善了，叫你不把本候放在眼里。”
羽翅飞展，黑隼直直朝来人扑去。
它落到他肩上，谢居止敷衍地摸了摸它的羽毛，问身旁的仆役：“许娘子呢？”
仆役躬身：“在正堂。”
他快步而去，黑隼从肩头振翅而起，一人一鸟皆着黑衣，杀气腾腾穿过回廊，惊得沿途仆役纷纷避让。
刚到半路，迎面撞见谢纾飞奔而来，气喘吁吁，见了他便急急刹住：“兄长。”
谢居止蹙眉。
谢纾喘匀了一口气：“方才许娘子同爹爹争执了起来，俩人如今快……”
话没说完，正堂方向便传来数声脆响，还有追赶之声，甚至夹杂着边跑边笑叫的“侯爷息怒”。
谢纾把咽了唾沫，改成：“……已经打起来了。”
一阵鸡飞狗跳。
崔小娘被几个下人围着护在廊下，不住地劝：“侯爷，侯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怒。”
正堂壁上当摆设的长枪抄在手里，捷阳侯指着院中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你给我站住！”
许萦风哪敢站住，在院子里东躲西藏，绕着垒石假山跑圈，热得连大氅都给扔了：“侯爷您消消气，我方才没有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祝您万寿无疆，不让您最疼爱的儿子当孤儿。”
“还敢说！”
“不说了不说了。”
她脚下一蹬，攀上了假山居高临下，总算拉开了些距离，正喘着气，余光见黑衣玄氅，救兵来了。
许萦风心中一喜，脚下却没待住，石头一松，从垒石上摔了下来。
“萦娘。”谢居止三两步冲上前，伸臂将她捞进怀里，两人齐齐跌在假山下，他半跪托着她的后脑，捧脸左右转：“摔着没有？”
捷阳侯杵着长枪站在院中，胸口起伏地看着两人亲密，脸色铁青。
冬日裹得严实，屁股上一团软绵绵垫着，加之又被谢居止搂着，倒也没怎么磕碰，许萦风在他怀里缓了一息，忽然哎哟一声，可怜巴巴：“肚子疼。”
崔小娘：好熟的词儿。
谢居止四处瞧：“哪儿疼？”
“这里。”许萦风捂着肚子，皱眉想了想，手往上挪了挪：“嗯……这里吧。”
她到处摸，谢居止被她指得都分不清了，伸手去探她的头，眉头拧成一团：“是不是摔到头了？”
她扒拉下他的手：“没有。”
头顶一阵翅膀扑扇，黑隼尖利清亮地叫了一声，许萦风一吸气，这回是真吓到了：“它它它。”
谢居止抬首，黑隼越飞越近，也要来凑个热闹，眼看着要停在他的肩头，许萦风往他怀里缩，谢居止安慰：“没事，它不会咬你的。”
“这你的鸟啊，”这熟稔劲，许萦风告状：“它方才差点吃了我。”
谢居止立刻啧一声：“滚一边去。”
黑隼翅膀一收，委屈掉头，扑棱棱飞到树梢上蹲着去，谢居止终于得空看这院里。
几乎是整个侯府的人都过来看热闹，捷阳侯提着长枪在院中，怒气冲冲，谢居止看怀中人，她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
捷阳侯道：“谢聿，你可知这个刁妇先前说什么？这样的女人你也让她进门，真是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他气得说不下去，把枪往地上一杵。
谢居止好奇起来，低头看她。许萦风这会儿却有些愧疚了，毕竟是拿谢居止做筏子，一时口快自己爽了，但到底戳的是他的痛处，便抿了抿嘴，不大想说。
谢居止悄声：“没事，你说，肯定是他不对。”
许萦风挣扎一瞬，朝他招手，他附耳过去，她便捂着嘴，同他咬耳朵说了半晌。
谢居止听完，好笑地看着她。
许萦风赶紧揪住他的袖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你，我当时气昏头了，对不起对不起。”
谢居止想，她这嘴上功夫真好，得亏不是用来对付他，而是来亲他的。朝许萦风竖起拇指，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他当然知道，许萦风与捷阳侯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平头百姓，无冤无仇也犯不着去激怒侯爷，无非是为他出头罢了。
心中是热浪，但也不好直接在这里涌出来，只是随意叉了叉手：“许娘子脾性直爽，若有得罪之处，我待她向侯爷赔不是。”
意思还是她秉性直，不会拐弯抹角，但说得没错，只是话糙了些，捷阳侯当即冷斥：“你是个什么身份，替她赔不是。”
谢居止根本不理会这冷嘲热讽，牵了她的手，向院中一众奴役：“王妃已为我与许娘子交换了庚帖，届时，愿意捧场的，都来吃一杯喜酒。”
许萦风手一抖，被他反掌捏住。
总归是有这么一天的，但她也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其实捷阳侯就在这里，她多少还是有些怕，不过说实话，更多的是，怎一个爽字了得。
仆役们悉数愣住，纷纷看捷阳侯脸色，一时窸窸窣窣，拿不定主意。
但世子对下人倒是从不苛待，且在府中本就积威，又有官身和真功，再过数十年，家主还不是他来做。有几个胆大的先小声回“恭喜世子”，余下有半数便也跟着纷纷躬身，道贺声零零落落响起来。
一扫眼，崔小娘护着肚子，不大看他们，往捷阳侯身边躲，捷阳侯一察觉，便将她往身后拉了拉，护得很紧。
谢居止轻哂一声，去将她的大氅拾起来，抖了抖搭在臂弯，牵着许萦风往外去。仆役们纷纷行礼，黑隼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振翅飞下来，跟着一粉一玄两道背影去了。
一路走到无人之地，几乎快出府，许萦风坡着脚拉住他：“等等等等，慢点走。”
谢居止停下来。
许萦风回头看了看，确认身后没人跟来，才转回来两手握住他的双臂，使劲摇：“你也太威风了。”
谢居止一笑，把她方才弄乱的头发拨上去，然而她的笑容却慢慢消失，往他身上靠了靠：“它怎么还在。”
黑隼不知何时已在身后盘旋，谢居止招了下手，它便稳稳落在他手臂上，收起羽翼，圆亮亮地盯着她。
真是只见人下菜碟的鸟。
他问：“它咬你了？”
那倒也没有，也不能这样污蔑人家，毕竟它也没法用鸟语申辩，万一记仇，往后专挑她一个人扑可如何是好。
再说，她颇为自得地想，他现在爱她爱得这样重，要是一个不高兴，将它炖了怎么办，于是斟酌：“也没有咬吧，就是我刚进府，它便冲下来，吓了我一跳。”
谢居止眸光微沉。
黑隼向来被豢养在后园，轻易不出林子，怎会好端端冲到府门去，必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呵，卑劣手段。
他不想让她再想此事，偏头看她，眼里噙着懒洋洋的笑：“怕它吗？”
这个语气，压根不是在问她怕不怕，分明是在逗人玩，她越缩脖子，他便越笑，好给她往怀里钻的机会。
装可怜是装可怜，可别真觉得她可怜了，许萦风觉得不能太露怯，先问一嘴：“你和它很熟吗？”
谢居止：“侯爷养的，不过我与它，也认识十来年了吧。”
她瞪大眼：“哇，这么能活。”
他没想到她蹦出这么一句，失笑道：“寿命长的鹰隼能活二十余年。”
她更惊讶了，盯着黑隼看，黑隼也歪着脑袋，一人一鸟似乎在比谁的眼睛大。
他好笑，怂恿道：“摸一下？”
许萦风犹豫：“真不咬人？”
“真的。”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