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番两次地不确定，弄得他都有点没章程，索性先伸手，在她面前摸了摸黑隼的翎羽，它舒服地眯起眼。
谢居止道：“看，不会。”
许萦风试探着伸手，指尖慢慢靠近，黑隼一点没有动静，圆眼半阖打起了盹。
于是她胆子大了些，又凑近半分，就在指尖快要触上那撮黑羽时，黑隼忽然睁眼，尖喙一伸，朝她指尖啄来。
许萦风啊一声缩手往后跳，谢居止立刻一振臂，黑隼扑棱棱飞起，回头叫了一声，得意得很。
许萦风捂着没有被啄到的手指，恼羞成怒跳脚：“坏鸟！”
她殃及池鱼，说他：“坏人。”
谢居止无端受了这一句，好生冤枉，想笑又不敢：“它的确不咬我，谁知道你与它结了什么仇。”
能有什么仇，不就是方才她告了它一状，害得它被骂了一句嘛，真是小肚鸟肠。
看她气鼓鼓的样子，谢居止捧起她的手，对着险些被啄的指尖吹了吹：“好好，不理它了，回家。”
刚牵着她走了一步，许萦风忽然“嘶”一声。
他回头，诧异地看着她，神色随即浮上几分担心：“真肚子疼？我还以为你是装的，摔哪了？”
他居然知道她是装的，原来是陪她演戏，不过她肚子是没事，脚是真疼。从垒石上摔下来时崴了一下，方才一心和侯爷对峙，倒没觉出来，后来走了一段，才知疼得钻心。
谢居止蹲下去按了按她的脚踝，眉头皱起来：“怎么现在才说？”
许萦风理直气壮：“那刚才说了，一瘸一拐地走，多没气势啊。”
第52章 毒蛇
快到宵禁时间, 街上已没有多少人了。
辎车驶回履正居，许萦风在车里坐不住，隔不久便掀帘看到哪儿了, 今日一整日都没管荷舟，也不知她下学回府在做些什么。
车到府门, 谢居止先下车，将她背起来。
小径上积着薄雪, 照着他稳当的步子，想到今日，谢居止还是有些担心, 怕她受了委屈憋着不说，“他们真的没有为难你？”
许萦风趴在他背上嘚瑟：“你看你爹气成那个样子，能是我被为难吗。”
他又问：“崔如屏呢。”
想来这便是崔小娘的名讳了，许萦风哼一声：“她呀，也被我骂得狗血淋头, 面红耳赤，当场便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你赎罪。”
谢居止好笑：“真的假的，你这么厉害？”
许萦风嘻嘻一笑，搂着他的脖子晃了晃，这才老实叹口气：“我本来想这样做，但我见她身怀六甲，没敢。”
风无声地吹着，许萦风觉出他沉默，赶紧道：“但是我绝对不是同情她，也没有喜欢她啊，我是坚定站在你这边的。”
谢居止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 家中父亲不像父亲，继母不像继母，叫她也跟着受委屈。
但许萦风不以为然：“公婆疼不疼有什么关系，我亲爹亲娘都不疼呢。”
谢居止脚步一顿，猛然想到，还将她爹带回了京，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正想开口。
“但我见了你爹就想，”许萦风自顾自往下说，“幸好我爹去得早，比他还讨厌，天天上门讨银子，那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似乎满是庆幸摆脱了他们，他若此时告诉她将她爹带了回来，她会是什么反应，强颜欢笑，还是怪他自作主张。
许萦风觑着他的侧脸，见他没有起疑，悄悄松了口气，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她爹还活着，还干着那样的勾当。
一步一步地走，压下脚印，许萦风盯着看，原来是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会深这么多。
谢居止忽然很想将自己的心倾托而出：“其实，我也谈不上恨不恨崔如屏，不是她也有别人，母亲受的苦，并不是她造成的。”
许萦风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自然是了，侯爷想当情圣，又能怪到哪个女人头上呢，但她还是忍不住护犊子：“那也不行，侯爷是大坏人，嗯，她是小喽啰，反正，让你受委屈就是不行。”
谢居止一笑：“别这样说话。”
许萦风疑惑，以为他不高兴了：“为什么呀？”
他说：“这样说话，让我好想亲你。”
许萦风一下又高兴了，支起身，凑过去在他脸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谢居止被她亲得步子稍偏，稳住身子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走不动了，再亲一下。”
许萦风便搂着脖子又啄一口，但走了没几步，又要求她亲一下。再后来每一次的亲一下，他走的距离都开始缩短，到最后直接不动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得寸进尺，许萦风不亲了，闭着眼睛趴着装死，谢居止催促：“快点。”
“不，放我下来自己走。”
“不行，快点。”
“哎呀！”
他难得有这样的时候，简直是一个寻大人要糖吃的孩子，难道是今日去侯府被刺激了一场，心里不好受？唉，好吧好吧。
她把他的脸偏着托过来，探身实打实地亲唇上，狠狠往嘴里抿，要给他抿化。
谢居止得了这一口，心满意足将她往上一托，碎步跑了起来，惊得几只麻雀飞起，两人笑声洒了一路。
宵禁时间，长街寂寂，急促的碎步响起。
身后是巡逻官兵，男人一身褴褛的圆领袍，血迹斑斑贴在身上，不住地往回看。
被谢聿抓到后，便被用了刑，那谢世子看着清贵文雅，手底下的人却半点不含糊，黄子终究忍受不住，签供画押，指认了恭王。
又听谢聿的亲卫说，他弟弟黄丑也被齐王革了职，要处以绞刑。
他必须出去。
今日牢里松泛了些，听说是谢聿在自家侯府大闹，守卫分了一半走，黄子便趁狱卒不备，逃了出来。
他得去告诉齐王，他是奉上令替齐王做事的，他与弟弟绝不是恭王的人。
长街尽头，齐王府遥遥在望，黄子扑上去，被守卫拦住，他叩头如捣蒜：“小人求见齐王殿下，求军爷通传一声，小人有要事禀报。”
守卫扫他一身血污，皱眉：“你是什么人？”
黄子：“我，我……”
话没说完，府门缓缓打开，缝隙一点点增大，黄子定睛一看，门后站着个人，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刷白：“怎么是你！”
秋桑冲他甜甜一笑，从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黄子撑着地往后挪。
到他跟前站定，秋桑忽地抡起铁连铤，做了向下砸的姿势，黄子啊一声，抱头往旁边缩。
秋桑收回手：“带进去。”
在没有利诱的纯威逼下，她要替齐王做事，秋桑虽不乐意，但鉴于她使的几棍子实在用力，云焜时不时便威胁要给她治罪，只得勉强答应。
今日谢世子故意将黄子放出来，为的就是看他逃到何处，不想他竟不去寻自己的主子，反倒主动到齐王府，真是奇了。
黄子被带走的一路，都在声泪俱下地说自己是齐王麾下之人，秋桑将铁连梃扛在肩头，敲了敲。
女卫搬来倚子，秋桑双腿一翘，大咧咧坐于其上。
怪道齐王喜欢这样审人，原来坐在高处往下看，是这么个滋味，权力在身，着实是有些畅快，她敲了敲扶手：“知道我是谁吗？”
黄子跪在下头摇头，秋桑哼一声，把铁连梃往他跟前指：“我乃齐王麾下。”
黄子一哆嗦，忙磕头：“误会，误会，小的那时不知娘子身份，冲撞了娘子，但小的也是一心为齐王殿下分忧啊。”
他说着，有几分讨好，也有几分疑窦：“娘子应当也知道殿下的安排吧。”
秋桑：“我当然知道，要你提醒。”
黄子忙说不敢。
秋桑端着架子，心却沉下去，看他这副模样，分明是认定了自己就是齐王的人，连绑她都当自己奉了主子的令。
难不成，还真是齐王。
一股寒意从脊背慢慢升起来，若真如此，那也太可怕了。
嘴上说是追查真凶，实则不过是将知情之人聚拢起来，一网打尽灭口。
她忽觉得椅上生了刺，扎得人坐立难安，再看女卫们满身肌肉，随便一个人都能掐死她，秋桑惜命地摸起自己的喉咙。
堂前有一扇半透的碧纱橱，朦胧隔断前后，蓦地出现个人影，而后游蛇一般放大。
风吹得纱橱后的人衣袂飘摇，衣带影儿也映上来，长长一条，恍若毒蛇吐信子，秋桑看得脊背僵着，慢慢缩进官椅靠背。
云焜：“孤是何时给你下的令。”
黄子疑惑着看纱橱，又扭头去看秋桑。
秋桑虽被方才那影子吓着了，却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吞了口唾沫，强撑着坐直了：“殿下在试你呢，你总得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然如何信你。”
黄子一听，忙伏地道：“殿下说笑了，您自是与叶大人吩咐下来，小的们哪配面见殿下，都是叶大人转达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