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过敏，抢救回来了，之后又给他注射什么蛋白质，蛋白什么，又过敏休克了。”
“糜蛋白酶，”易中和补充，“用来处理术后局部血肿和水肿。”
“啊，应该是这个酶，我侄媳妇说了一嘴，我记不太清，反正短时间内两次过敏休克，身体明显没结扎前好了，有点虚虚的。就是容易累啊、没多少精神啊之类的。”
“然后前两天偷偷找上我，问可不可以私底下找您帮忙看看。他也是打听过的，知道您的本事，他不敢去医院，就是怕被我那弟媳知道。”
“我那弟媳不是很好相与，若是知道是我侄儿结扎，而不是侄媳妇结扎，怕是对我侄媳妇大有意见，以后家庭关系不好处。”
“行，”听到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小伙，易中和答应了，“找个时间，让他过来吧。”
奶奶笑得不太好意思，“他现在就可以过来，就在我家待着呢。”
易中和失笑，“那就让他过来，反正晚上无事。”
“好好好，我这就让他过来，谢谢你啊，易大夫。”奶奶转身就跑，身形轻盈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不多会儿，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被个差不多年岁的中年妇女扶着进来，眼底满是恐惧。
嗯？
易中和和谢朝云瞧见他眼底的恐惧，视线凝住，观察。
是恐惧，没有瞧错。
面上还残留着惊慌。
又是日暮生恐？
谢朝云心头猜测。
中年男人坐下，谢朝云拿出脉诊、听诊器、医案本和笔等一一放好，自己坐到易中和旁边。
中年男人坐在对面，手放到脉诊上，道：“易大夫，我现在一天几次无故昏迷，就莫名其妙天旋地转，然后人就晕倒了。”
“一天几次？”易中和问。
“对，一天三四次吧，没有任何症状，就忽然天地旋转，人就晕倒了。”
“一点征兆都没有，立马晕了过去？除了头晕，没有其他症状吗？”易中和手指搭在他脉上，边号脉边问。
“对，不不不，不对，”中年男人说到一半，改了口，“好像还有两股寒气往上窜，从腿外边这里，还有一个是从肚脐这里，往上窜。”
“窜了后，就天旋地转，然后晕倒了。”
“噢噢噢噢。”易中和恍然。
谢朝云也恍然。
寒气上逆。
奔豚气，温氏奔豚汤。
得了最重要的症状后，易中和没再问了，而是细细叩脉。
又摸出手表，暗数脉搏。
脉搏132次/分钟。
跳得非常急啊。
一息五至至七至为数，一息七八至，脉来急疾。
按照数脉和疾脉的标准，脉搏要到一分钟140次以上，才是疾脉，病人130多，还位于数脉范畴。
但病人这脉象，不能当数脉来看，数主热证，病人体内有寒气往上窜，非热。
故这数脉，应当以稍轻的疾脉来看。
疾又有两种情况，一是实热阳极，二是阴竭虚极。
病人除了这实数暗疾之脉外，还脉沉脉细，脉搏跳动虚而无力，这个疾，便是后者了，虚极。
手指微动，寻寸关尺。
尺虚。
尺候肾，主病在肾。
易中和瞅了这个病患一眼，让谢朝云也把把脉。
谢朝云细细把脉，目光微凝。
尺部这脉象，不对啊。
整体是虚，但细微处的凝涩，似曾相识。
谢朝云压下这点疑虑，两手脉皆探，记下脉沉细数，后边括号注解病人虚寒至极，此数脉实非热证，当视为疾脉。
易中和瞧见这注解，颇为满意。
扭头望向病患，才继续往下问：“除了两处寒气上冲，然后晕倒昏迷后，还有什么症状吗？”
“昂，心悸，心跳得非常快，还经常重重得抢跳一拍。”
“嗯嗯。”易中和点头，“还有呢？”
“膝盖冷，现在是春天嘛，二十多度，膝盖这儿凉飕飕的，要套个护膝，你看。”病人掀开裤子，露出膝盖上毛绒绒的护膝。
“还有，肚脐这里，凉飕飕的，摸上去冰凉冰凉的。”
易中和探手摸了一下，道：“脐周一圈冰冷。”
谢朝云知道这是对她说的，忙将这话记下。
易中和又起身，指尖落到病患外侧，问：“寒气上冲的时候，是这儿吗？”
谢朝云走到一旁，留意易中和手指所指位置。
“对，是这儿，往腰这里，顺着这根脊椎往上，一直到脖子这里。”病患指出寒气上冲位置。
阳维脉往上转入督脉，直冲大椎穴。
督脉，谢朝云心念一转，《奇经八脉考》有云：“督脉：其脉起于肾下胞中”。
换句话说，肾阳虚衰，会致使八脉失养，进而气逆上冲。
又“督脉循身之背，入络于脑”，“实则脊强，虚则头重”，督脉逆气上冲于脑，病人才会寒气一冲就晕倒。
至于寒气从“阳维脉”起，则是“阳维维于阳”，阳维脉维系人体各阳经，归于督脉，其为阳气之表，为阳气通络。
人体阳气一虚衰，阴寒趁虚而入，便从这表侵入，前往督脉，或者其他阳脉。
“前边呢？”易中和又绕到病患前面，问，“寒气从哪儿到哪儿？”
“从肚脐这儿，冲到胸..前.这里。”
易中和点头。
这是很典型的奔豚气。
他坐回椅子。
病患的病因很明显了，结扎手术其实并不会导致肾虚，但他术后两次过敏休克，致使肾元大为耗损。
另一个则是，他做结扎手术的时候是大冬天，正是最冷的时候，寒气入侵，也波及肾元。
证属肾阳衰虚，下元不温，八脉失养，冲脉不安其位，例同肾寒奔豚*。
虽然下了定论，但他没急着开方，只依旧问：“你平素工作强度大不大？”
“大。”病人家属点头，“我是焦化厂备煤车间的车间主任，也就去年才当上，工作稍微轻松一些，之前的话，强度很大，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要不停地用铁锹往运煤的皮带机上铲煤。”
“今年虽然不像之前强度那么大，但也不算小。”
只是车间主任，依旧是要做工的。
易中和点头。
这就是对上了。
虚劳。
身子骨不算特别康健，结扎手术两次休克后，又工作强度大，肾元短时间内大大亏损没有补充。
不然，只结扎手术和两次休克，不至于严重至此。
他低头写方，递给病患。
病患接过后，连连道谢，留下一盒六安茶和一袋水果，“听说易大夫喜欢喝茶，我们是个粗人，这茶喝不惯，易大夫留着喝。”
易中和瞅了眼，没有拒绝。
等病患离开，易中和朝谢朝云摊手，谢朝云将自己写的药方递过去。
温氏奔豚汤+锻紫石英、生龙牡、活磁石、当归等，温肾命之火，固摄下焦元气，安养冲脉*。
易中和点头，颇为赞许，“不错，温氏奔豚汤你运用得非常娴熟，没有错漏了。”
谢朝云笑眯眯的，“都是师父教得好。”
拿到毕业证，谢朝云没有多在首都多停留，乘坐火车回到宣城。
依旧是简城来接，不过当天谢朝云没有回军属院，月白前些天打电话过来，说她随她丈夫回到宣城，两人在她回来的那天聚一下。
谢朝云想着两人许久不曾见了，便应了约。
两人约好见面的地方，是宣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两层楼，用绿植隔开了饭桌与饭桌之间的空间。
这家饭店虽然没大改装修，但就绿植隔开空间，让这国营饭店，氛围和过去截然不同，许多相亲的和谈工作的聚会的，都爱来这家饭店吃，人流量较之过去，要多出数倍。
月白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时下流行的荷叶领，长袖，挎着包风风火火往下这边跑。
瞧见谢朝云，老远就挥手打招呼。
谢朝云：“……”
好家伙，月白这性子，比信上还要活泼。
婚前的月白，多么腼腆文静。
谢朝云感慨。
互相打了声招呼，月白挽着谢朝云的手，笑嘻嘻地往楼上走。
两人随意闲聊着，上了楼，月白在楼上张望，寻找有无空着的座椅，忽然，她肘肘谢朝云，下巴往窗边一抬，“云云，那是不是你姑，简婶子？”
谢朝云跟着瞧去，只见谢夏姑穿着蓝色上衣、下着墨色马面长裙，优雅地坐在窗边椅子上，她的对面，是一个三十余岁、面容清秀、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儒雅文气。
那个男人面容线条柔和，望着谢夏姑的视线专注，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瞧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第151章 151
两人间氛围感很好, 谢夏姑不知道，但看这个男人的眼神，明显是有点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