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云收回视线, 淡定地开口：“我姑在工作中吧，你知道的, 我姑她是宣发部的，需要做些采访来收集原材料。”
月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话看热闹的成分有点多, 微微心虚地辩解, “我没多想哈, 就是吧，简婶子这变化有点大。”
谢朝云道：“改革开放后, 谁的变化不大？就说你，婚前你敢穿裙子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她左右看了看, 拉着月白往空白位置走去。
月白跟上, 笑着点头，“那倒是, 我这几年没回来, 再回到宣城, 像是乡巴佬在看西洋景。我自觉自己算是出格的了, 穿长裙, 穿凉鞋，抹点口红描下眉，来到宣城后，才知道自己这不算什么。”
“你看我这裙子，曲线都没敢掐，胸啊腰啊这里, 宽宽松松的，知鱼知香两姐妹倒好，穿得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瞧得我都不好意思。和她俩一比，我还是保守了，这样的衣服，我只敢在家里穿穿。”
谢朝云暗道，这算什么，再过些年，吊带裤，超短裤在街上比比皆是，满街小巷，全是小蛮腰超长腿。
“管别人穿什么呢，她们喜欢就好。”谢朝云道，“过去那些年，对美的追求全压抑住了，现在解放，不得释放天性，进行摸索自己认为的美？”
“知鱼知香这还算保守的，一些更时髦的，烫头，纹身，露锁骨，露胳膊大..腿.儿，然后一大片一大片纹身，在这手臂胸口后背大..腿.这块，乍一看去，好像纹身成了精。”
月白吓了一跳，“这么时髦？”
“昂，那是特立独行，不和光于众。”
“那算了，这么时髦，我学不来。”月白本来还觉得自己不够时髦，想跟着学学，但现在这个念头，她彻底打消了。
她还是和光于众吧。
那样的时髦，未免太时髦了，像昭昭之日月，太吸引人。
她自觉没那么强的定力，能无视众人目光。
两人随意闲聊了会，服务员喊菜单，轮到上她俩的菜了，两人忙过去端饭端菜。
重新坐下，月白问谢朝云之后去哪任职，“你研究生毕业，再待在小卫生院，不太合适吧？省一院那边，有没有给你发特邀聘请函？”
“发了，不过我不打算去。”
去年谢朝云回来过年时，和朱天南杜南星等人相聚的时候，朱天南就代表着省一院给她发了邀请。
只是谢朝云打定主意，之后几年会落到培训班上，拒绝了。
“为什么呀？”月白不解，“你是打算去首都？”
谢朝云摇头，简单说了说培训班的事。
月白凑过来，“这是好事呀，这样吧，我浅浅捐个两千元吧。”
“哟，大户啊。”
谢朝云笑着调侃了一句，又道，“你手里的钱如果是你家里给你的压箱底私房钱，那就别拿出来。”
以后人生那么长，月白夫家又比较严谨，月白的性子未必待得住。
钱比什么都可靠。
月白道：“我自己工作赚的钱。”
对上谢朝云狐疑的视线，月白改口，“好吧好吧，我自己添了点，但你别急着拒绝我。”
月白开口，“你知道的，我是跟着我家那位去了公社，一开始我非常不习惯，公社的环境太差了，但住久了吧，就有些惭愧。”
“我跟我家那口子过去，我是没工作的，我的那份工作，没法调去那边，没事干，我就考了个职位，本来我是想着跟在我家那口子身边干些闲事，但真考上了就身不由己，老是要跟着人去乡下干实事。”
谢朝云暗道，精力真足啊，天天干实事，还有精力和你家那口子这样玩那样玩。
“见多了乡下生活，我惭愧，我是真惭愧啊。”月白说着说着，就喝了汤一口闷，“一块鸡肉，就一块鸡肉，就能逼死一条人命。和她们一比，我活得太幸福了。”
“和她们一比，我那婆家也不算事了。”
那妇人连生六个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半点头，生下最小的闺女没多久，婆婆看不惯她，只给她分一点点稀饭，饿得她没有半点奶，孩子也饿得哇哇哭。
她丈夫不敢反抗他娘，又心疼自己媳妇，就将自己碗里分到的那块鸡肉夹给这个妇人吃，妇人婆婆将那鸡肉夹到自己嘴里，对这妇人破口大骂，大意是她没给她儿子生个带把的，也好意思吃鸡，没皮没脸，还带上了她父母。
那妇人想不开，半夜一根绳索挂着没了。
“还有一块糖，也能逼死一个人。”
月白说到这事，心头特别难受。
因为这事和她有关。
她下乡办事，问到这个妇人身上，她见这个妇人瘦不伶仃的，又知道她生了两个丫头，就给了她两块糖。
这个妇人将两块糖拿回家，给她家丫头吃，然后被她侄子瞧见了，等她继婆婆回来，这个侄子污蔑妇人偷家里的糖给两个女孩吃，那个继婆婆问也没问，说这妇人手脚不干净，将她打得半死，然后她男人回来，听到她继婆婆的告状，也不问真相，将这个妇人给活活打死了。
月白是真没想到，自己好心给的两块糖，居然让人丢了一条命。
她想将那个男人以杀人罪送去农场，但是，那两个女娃失去了娘，不能再失去爹，哪怕这个爹非常非常不好。
有这个爹在，她们还有一口饭吃，没有这个爹，在这个家，她俩是活不下去的。
月白很痛苦，她找不到解决办法。
但谢朝云开的这个培训班，让她看到了点希望。
如果那两个女孩能在培训班里学会本事，她再给这两个女孩安排个工作，她俩就能从那个家庭跳出来。
“所以云云，你愿意伸出一把手，拉这些苦命的人一把，我真的很高兴，我出两千元，是在为我赎罪，让我买个安心。”
虽然月白知道，便算没有她给的那两块糖，那个妇人也会因为其他事被她男人她继婆婆打死，问题本质在她拥有那样一个婆家那样一个大夫，可是她依旧心头难安。
最直接的因，在她。
谢朝云拍拍月白。
月白的回信里嘻嘻哈哈，她真没想到月白心头存着这么沉甸甸的事。
月白抽出手帕抹了抹眼泪，强笑道：“事情过去蛮久了，我其实没多少伤心，更多的是愤怒是悲哀，还有一点茫然。”
“茫然眼前的世界，真的是我生活的世界吗？就是和我过去的生活，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你懂吗，云云？”
谢朝云点头。
懂。
过去的月白，接触的多是纯善，就算是恶，也恶得有限，下基层的月白，更多的是接触人性的极恶，而这极恶，颠覆了她过往对生活对人性对世界的认知。
让她难以置信。
“接受这两千元吧，就算是为我积德了。”
月白对谢朝云道。
“行。”谢朝云点头。
月白露出个笑，“我后续工资，也一并给你，能资助一个，是一个吧。我家那口子古板，但也有个好处，他不要我的工资养家，我的那点工资，可以自己做主。”
顿了顿，她又道，“你那培训班什么时候建好？我之后多宣传宣传。”
谢朝云瞧向月白，开口道：“我原本想休息几天，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休息了，明天就去办。”
月白笑了，自己的心情被人考虑，自己的话被人看重，总是开心的。
“也不用那么急，你才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休息几天吧，按你自己的计划来。”
两人饭吃得差不多了，话也聊得差不多了，桌边过来一个人，“云云，月白。”
谢朝云抬头，未语先笑，“姑。”
“简婶子。”月白夜跟着喊，待听到谢朝云的称呼，月白没忍住噗嗤一声。
没想到云云结婚三四年，还没改口叫婆婆。
谢朝云望向月白，月白笑着摆手，“我刚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和我那大嫂有关，云云，我先走了，下次有时间再聚。简婶子，再见。”
“慢走啊，月白，有时间回家属院。”
月白应了一句，朝谢朝云点点头，拎着包走了。
谢朝云起身和谢夏姑离开，左右看了看。
谢夏姑问：“瞧谁呢？”
“姑，你那个朋友呢？”谢朝云问。
“哦，我说有个熟人，让他走了。”谢夏姑往楼下走，“和我一起回家属院吧，现在时间还早，有公交车直达。”
谢朝云跟在她身边，应了声好，又问，“他是谁呀，我以前没见过。”
“是《女子杂志》的一个主编，我的稿子，都是他审的。之前他建议我写个小说，又给了我不少建议，还告诉我该往哪个杂志社投，我现在小说过稿了，为了感谢他，请他吃个饭。”
“那这帮忙，挺大的。”谢朝云开口，“那怎么不让他将他媳妇儿和孩子带过来？这样的大忙，认个干亲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