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云收回手。
胎动活泼。
她坐回椅子上, 边把脉边问：“没有出血吧？”
“没有。”
“看下舌头。”
孕妇张开嘴。
谢朝云又让孕妇换只手，片刻写下脉象和舌象。
脉沉数有力，舌质红，舌苔黄腻。
脉沉，病在内里。
脉数，主热。
脉有力，邪气盛而正气未衰，主实证。
舌质红，脉数，体内有热。
苔黄腻，湿邪与热邪互结，熏蒸于内。
恶心纳差，不思饮食，是湿热中阻，脾胃不和；午后下肢浮肿，是湿邪下注，聚于下焦，水湿泛滥；
病症应该不止于此。
谢朝云对赵佳文道：“你媳妇儿嘴皮有点干，你去给她倒杯热水凉一凉。”
赵佳文瞧了他爱人一眼，没瞧见她唇上起皮，且来之前，他媳妇儿是喝过水的，但谢朝云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他观察不到位，他应了一声，去旁边拿清洗好的竹筒。
谢朝云压低声音问孕妇，“白带怎么样？就是下边分泌物。”
孕妇开口：“正常吧，我怀孕后，就下边有点湿，我婆婆说正常的，没出血就没大问题。”
要不是她男人回来，见她犯恶心，坚持要带她看看，最近她肚子疼，也担心孩子有事，她还不会过来看大夫呢。
“湿，白带分泌过多，味道呢，正常吗，颜色发不发黄？”
病患湿热下注，致使带脉不固，白带增多。
不过呢，她体内有热，白带应该有异常。
“黄。”孕妇脸颊有些热，低下头，“味道也不怎么好闻。”
她又抬头，望向谢朝云，“我婆婆说，这也是正常的。”
谢朝云暗自摇头。
这哪儿正常呢？
孕妇分泌物会增多是正常，但出现黄带且味道异常，就不正常了。
如果忽然涌出大量水样，一下子将内..裤.打湿，不得不换，且味道闻起来有股腥味，那更异常了，十有八..九.是破了羊水。
“那大小便呢，大便不燥燥，小便黄不黄？”
“小便没留意，大便，有点燥，不过还好。”谢朝云不说小便，她还没有尿意，谢朝云一说，她就感觉尿意上来，有些忍不住。
这一忍不住，脸上就带出几分。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谢大夫，厕所在哪里？”孕妇小声问。
谢朝云指了个位置，“那边，公共厕所，让你男人带你去，顺便看看尿液颜色。”
“昂。”孕妇起身，喊赵佳文，赵佳文将倒好的水递给她，让她喝完再去。
孕妇接过一饮而尽，扶着赵佳文的手往通往学校那边的门走。
谢朝云看完下一个病人，孕妇扶着赵佳文的手走了过来，谢朝云请走过来坐下的病患先等一等，让那赵佳文媳妇儿先过来坐下，继续问：“小便是什么颜色的？”
病患这次刻意留意，肯定地回：“是黄色，很浓的那种黄。”
“茶水的那种浓黄？”
“对对对。”
谢朝云心头有了数。
湿热下注，带脉不固。
她这病，是妊娠带下病。
治以清热解毒，利湿止带，用易黄汤化裁。
《傅青主女科》有言：“妇人有带下而色黄者，宛如黄茶浓汁，其气腥秽，所谓黄带是也。夫黄带乃任脉之湿热也……法宜补任脉之虚，而清肾火之炎，则庶几矣。方用易黄汤……此不特治黄带方也，凡有带病者，均可治之，而治带之黄者，功更奇也。”
傅青主的易黄汤专治带下病，其中治疗黄带，尤有奇效，病患虽然怀孕了，但她得的是黄带病，也可用这个药方。
不过，病人黄白带量多，下肢浮肿，湿热内蕴较甚，若用原方白果，会造成闭门留寇的结果，白果性涩而收，固涩作用强，湿热未完全排出，先锁在体内，反加重病情。
再添清热解毒之银花、土茯苓、土贝母，理气化湿之川朴、陈皮、大腹皮，利水消肿赤小豆，再用甘草调和诸药。
谢朝云思路清晰，下笔干净利落，嘴里安慰孕妇：“放宽心，孩子发育没问题。”
怀了孩子，最重要的是放宽心。
孕妇闻言，果然高兴，摸摸肚子，眉眼放松。
她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问：“大夫，我这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朝云道：“那我不知道，我没过学这个，小家伙挺健康。”
其实是男胎。
左脉疾，尺脉浮洪。
《脉经》有言，左疾为男，又《妇人大全良方》记载，左手尺部浮洪者，为男胎也。
谢朝云不敢断言，但十有八..九.是。
她将这点暗暗记载医案上，等这病患生下孩子她再印证一下。
“健康，健康就好。”孕妇有些失望。
她私心里想要男孩，生下个男孩，在这个家，才算是站稳跟脚，若生个闺女，腰杆子挺不直，说话都没底气。
这个大夫传得这般神，怎么可能不会断男女，莫不是她怀的是个闺女，担心她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才故意隐瞒？
一念及此，孕妇神色黯然。
谢朝云：“……”
她将药方递给孕妇，问：“你男人相亲时，要求你一定生个孩子？”
谢朝云一开始是真没想起来，但赵佳文认识她，她也觉得眼熟，在脑海里挖了挖，还是将人挖了出来。
想起相亲时的事，开口问道。
只要孕妇表情不对，她就批评赵佳文。
孕妇摆手摇头，“那倒没有，就是，一个家总得要个男孩吧，要是一胎得男，之后就轻松了。”
后边无论生男生女，都没压力。
谢朝云暗道，她那一骂，倒是让他伪装得更好了，知道骗进家再杀。
她道：“男孩女孩，都是老天给的福气，有不少人家，想生孩子都怀不上呢。”
谢朝云本来还想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但如果她怀的是个女孩还好，这话没问题，就怕她发现自己生下个男孩，将她这句话当做了暗示，然后宣传了出去。
话到嘴边绕了绕，咽了下去。
不能说。
不能小觑这个年代对追生男孩的渴望，一些连生女孩的，想追生男孩都魔怔了，便算她说自己不看男女，也少不了人来缠。
谢朝云的这个安慰，给孕妇干不会了。
她沉默片刻，承认谢朝云说得很对，她们村有户人家，一直没能生孩子，一开始还以为是媳妇不能生，干净利落地将前媳妇给赶走，又娶了个大黄花。
第二任也不能生，这家人又一怒而起，将第二任媳妇也给赶走，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
寡妇前头生了两个孩子，总不能说她不能生吧？但第三任媳妇，还真不能生。
到底谁不能生呢？
很难猜到呢。
反正这户人家消停了，对外说没钱再娶媳妇，再一个就是儿子大了，和寡妇感情好，舍不得寡妇。
还说孩子都随自己儿子姓，是他家的人。
寡妇嫁过来的前几年，也没见寡妇儿子改姓，真正不能生的到底是谁，真的好难猜呢。
孕妇放宽了心，笑着点头，“大夫说得是，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有福气。”
拿了药方，起身就走。
谢朝云道：“吃完药，再过来复诊一下。”
虽说是带脉不固，冲任没有问题，但也得服一段时间安胎固肾药来善后。
“好。”孕妇应了声。
后来，这个孕妇确实生了个儿子，谢朝云记下“半年后随访，已足月顺产一男婴”，这个医案就算完整。
当然，整个医案只会在脉象处记下“左脉疾，尺脉浮洪”，后边不会有注解。
冬去春来，时间很快到了六月，最早进学校的那批，已经将经方背得差不多了，开始实习看病开方。
当然，他们没有开方的资格，就是在诊室外边摆放桌椅，给过来看热闹的叔叔婶婶把脉，试着拟方，之后，再将作业交上去。
李东云看完后，找到谢朝云，请她批改作业。
谢朝云看得很快，这些学生开的方基本上是太平方，经典方，同一个病人因为问的情况不同，还出现了不同的症状。
这其实很正常，他们没经验，有的听了病人的话，就不追究了，有的问的细，然后就多出了症状。
比如学生问，大小便正常吗？病人答，正常，没问题，有的学生就问到这，记下二便正常，有的学生继续问，几天一便？大便形状是软是硬？然后病人就要说了，三四天一次，一开始拉的是干的，后边拉的是软的。
再比如病人自诉睡不好，学生问，是怎样睡不着？病人答，难入睡，然后学生继续问，睡着后梦多不多？病人想起自己时不时有做梦，就说梦多，老是做梦，但是呢，病人弄不清这个多梦的概念，正常人是会做梦的，只有梦境影响了睡眠质量，导致睡眠浅、易醒、醒后疲劳等问题，才能称作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