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好了！” 吴福顺大喜，罔顾她的“不过“，拉着她的袖子逼她站在床头：“你瞅瞅，瞅得真，就把那药方子写下来，即刻抓药去——”
看着床上那沉睡不醒的男人，青燕心里一阵凉似一阵，一年四季，在她这儿只有秋冬。
“要是——要是——瞅不真呢？”
吴福顺没答话，那两道挑高的长眉垂下来，青燕知道了，瞅不真有瞅不真的后果。
“不着急，你放大胆，慢慢来，大王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为你便宜行事，我在外头看守。"
说毕，吴福顺放下帐钩，把青燕留在纱幔里面，自家面朝外在圆杌上坐了下来。
一顶青纱，一盏琉璃灯，一张床，一个尊称为大王的男人，青燕以为自家在做梦。
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想起吴福顺说大王一时不会醒来，于是挨着床沿坐下，静下心来，耳边是他喉头连嘶带喘的呼吸声。
别说，这左一声“呼”右一声“噜”的，颇似自家兄弟阿诚当年的动静。
这病还有个名儿，叫什么来着？她拧着眉头想，有些年头了，记不真了，好像跟什么鸟儿有关——
喵——呜——！
该死的猫，每叫一声都吓得她灵魂出窍，她拍着胸口，嗳——，想起来了，叫“鸬鹚咳”，那僧人说，病人“呼噜呼噜”地，跟鸬鹚喝水的声音很像。
她凝耳细听了半晌。
极似！
没准儿，让她蒙着了！
她黯淡的双眼开始有了光，回头看看床上的熟睡之人，侥幸地想，也许这云游僧人手中那锡杖，她可临时代为执掌执掌。
“万一治好了，你我都有福。”这是吴福顺的原话。
福不知，赏总有，大王问道：“刘内人，你治好了孤的顽疾，给你些什么赏赐好呢？”
她就说：“大王，奴婢别无他想，只心心念念兄弟爹娘。”
大王一想，留着她，不过针线上多个人，便说：“既如此，刘内人即日出宫，还家去吧，另附上盘资三百两，以表孤感恩之心。”
不觉莞尔，方才受惊吓手足冰凉，也慢慢地热乎了起来。
怎么治来着？
对，先断一断，照吴福顺的说话，瞅瞅真。
她细细地思索，犹记得，当年那位云游僧,先把手贴在阿诚的额头上，试试寒热；再翻开眼皮，看那眼白的颜色是否白中带黄；再贴耳听胸口，听肺里头是不是有水声；再问几句平日的饮食起居，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有无晒日光，然后便下了方子。
先贴额头，她卷起衣袖。
嗬！她才惊觉，不知何时已经坐得离他那么近，他的脸，离她的罗裙只隔那么一两寸。
只见他额上全是汗，鼻子呼哧呼哧冒热气，他睡中也觉得热，手从被中伸出来，青燕忙不迭地往后坐坐，别让一只男人家的手搁上她的大腿。
这——，这如何下手啊？
不仅要贴额头，还要翻他的眼皮，还要把耳朵放在他胸口上。
她两颊登时变得滚烫。
"内侍——"她掀开青纱幔，声音低的蚊子叫似的："这一桩，奴家——奴家如何做得来？这——”
她为难地咬紧嘴唇：“这——男女——授受不亲地——"
吴福顺回头看她，恨不得一根手指点到她额头上："刘内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赶紧上手吧！你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的人一概不知。你只把他当作——"
一想当作她兄弟白让她占了便宜，便说："你只把他当作——你手底下那条百福裙一样。"
当件裙子啊？青燕放下纱幔，回头打量打量，当裙子她就自在了，翻过来覆过去，与她而言，拿在手上轻便如无物。
第十三章 ：小绣女爬床听肺音 病君王睁眼骂轻狂
麻溜地，她挽起袖管，不做他想，把右手往那人额头上搭。
烫倒还好，湿了她一手掌。
天爷啊，这是出了多少汗哪！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拭手，顺手地，就把那帕子往他额上放。
等他热气退下去，汗黏在身上准保又湿又凉，到时候只怕他冷得浑身发抖，岂有病情不加重的道理？
少女两根纤纤玉指捏着一方素绢在他额上轻轻触摸，他舒服地哼出一声来。
"娘——"
哎呦，这——这成什么了！青燕忙收回手——刘青燕啊刘青燕，她在心里头骂自家，让你给他断断病，你倒好，当他是阿诚呢？还是把他做儿子养？
"内侍。"她从帐中轻声叫道，"大王额上不甚烫了，倒是出了不少汗。敢是用过退热的药了？"
"正是。大王晚夕用的药中有麻黄、银翘，正有退热之功。"
是了，阿诚当年也是此般景况，那汴京神医配的药中亦有麻黄、银翘两味。只是退了起，起了退，并没有多大的效用。
青燕心下有了点底——瞧这病若是要有十分的准头，她这会子大约揣得了三分。
往下，翻眼皮。
回头看，只见她方才和吴福顺说话那点儿功夫，他的手臂已从春被中抽出来，人侧过去斜偎着朝里。这——，她有些为难了——要翻到他的眼皮，除非把他人扳回过来，或者——
她爬到床里头去。
扳回来?
她试着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别看他人如此清瘦，肩上的肌肉还是硬得跟石块一样。
这哪是百福裙啊？
吴内侍啊吴内侍，她心下暗自嘀咕，您打的真真好比方，这血肉之躯与裙裾何来一处相似的地方?
他是喝了退热的药，她倒是热得眼角发烫。
这不成啊！
没错，当年阿诚一场病全是她料理，可那时阿诚只是个十二三岁的黄口小子，哪像他？她左右上下地端详——七尺高的男子汉，拔步床都快盛不下他了。
要不，请吴福顺进来扒拉他的眼皮?
正思量着，吴福顺已经在催她："内人啊！你快些着罢！眼看就四更天了，安神汤药效一过，大王就要醒过来了。"
"嗳——,嗳——"她只敢应着，到底不敢调拨吴内侍老人家。
豁出去了，她牙关咬紧——横竖没人看得见，她爬到床里头又如何?
速战速决——关公取华雄，唯一个"快"字了得！
于是撩起裙子，怕弄脏大王的宝床，脱下绣鞋，从床尾爬上去，越过他薄被下的双脚。所幸这张床颇为宽广，她从床尾轻轻爬过去，挨不上大王的被角。
吴福顺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回过头来一看——
"哎——,你怎的上床了？"
这不是——，青燕指指大王的眼睛，又在他胸口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绕是床里厢如此昏暗，吴福顺也瞧得见她火红的脸颊，这会子烫的，怕是她自家都摸不住。
得了——快些罢!
吴福顺手上一阵挥舞，又指指天，表示时间不多了。心想盯着她看她更放不开手脚，于是背过身去，索性又走开了几步。
翻眼皮，翻眼皮，翻眼皮——青燕一边给自家鼓劲儿，一边搓手。她这会子是额头冒汗,手足冷得跟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冷不防翻他的眼皮，就算他安神汤药性尚在，只怕也要被她一只冰手冷得跳起老高。
她搓着手，越着急，这手越是搓不热——要不，她想着，还是先听听他胸口有没有水声罢?
就是这个主意!
转过身，朝着另一边。
天从人愿，就在这个时候，熟睡之人又热了起来，把锦被一推，推到了腰下。素白中衣的领口本就松着，这一推，小半个胸膛都袒在烛光底下。
别看他那么清瘦，身上倒还好——平、结实、肤色润泽，如用上等木料打就的床板，还描了一层桐油。
啧啧，男子的胸与女子的胸那么不一样。
系在腰间的丝绦翘起一条，勾引着青燕手指轻轻一挑。
细软的绸料，无声息地往两边滑下去——她仿佛看着一幅卷轴画，青山绿水徐徐在眼前呈现开来。
再一次，她嗟叹——男子的胸与女子的果然不一般。
帐外不远处，吴福顺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时不我待——她瞅准他胸部左边的地方，弯起手指，拿指节轻轻敲击，一边敲一边附耳下去——
——咚。咚。
咚——咚——咚——咚——
听到了!
噗——噗——噗噗——
匀称的，有力的——
嗐，是心跳声！
刘青燕——叫你听肺，你去听心?
重来！
离心一掌左右，她记得僧人如是说。这回瞅准了，一边轻轻敲，一边附耳下去——屏息凝神间，半个身子伏在他身上自家都未曾察觉。
呼噜——呼噜——
很像鸬鹚喝水的声音。
阿诚当年的胸口她也听过几次。
像锅里熬了半干的粥，在咕嘟咕嘟地翻泡泡。
对了！她心中一喜——就是这个症候！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