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又一步，到了最后一级楼阶上，忽有一缕寒风沁肤而来。青燕抬眼望去，恰是那烧毁的一角墙，让夜风钻了空子。江南的春夜，凉似寒冰，青燕不由得缩起了肩膀。
也是奇——不先补墙，却先去补那亡人的衣裙？
青燕循循跟在吴福顺身后，不敢言语，只是暗自思量。
第十一章 ：楠木屏风深藏卧龙 青纱帐里惊见旧恩
这是藏书楼最高的一层。峡谷似的天井到了头,环绕这天井是无穷尽的书架,书架上垒满书,像高山上的树林一样密密麻麻。
一路沿着书架走,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见一道山水喜相逢的楠木屏风迎面而来。只见吴福顺往屏风后走进去,青燕脚步迟缓了一下。
是大王的寝处?
她自离家便入宫,做的虽然是不入流的手艺活,伺候人的事可从没沾过手,也从没入过陌生男子的卧房。
吴福顺没见她跟上,回过头来向她招招手。
屏风后是四开的雕花木门,门只是虚掩着。吴福顺进了门,脚步一发轻盈了,好似那冷不丁吓人一跳的黑猫一样。
房内灯火星落。每个角落里,静静站着黄花梨灯檠,檠上放着纱灯,每盏灯里都只点一根蜡。左手边有一张硕大的书案,右手边靠窗斜着精致的软榻,正前方,纱幔笼罩处是一道雕着缠枝莲纹的月洞罩。那些纱幔,在吴福顺的手指间一层一层地掀开又合拢。青燕大气不敢出一口,她脚上的绣鞋踩在地板上,轻柔得像踩在棉絮上。
见到了——屋子中间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架黄花梨的架子床,床顶四角垂下重重青色纱幔,把一张床罩得好像在云雾中一样。
床外边,一张搁物的小几,一只雕镂着云纹的青铜熏炉。夜深了,炉里已经没了烟。炉旁放着黄花梨的圆杌,青燕仿佛看见,吴福顺日常坐在那儿,陪着床上的人慢慢说话。
那边也有窗,藏书楼的规矩,照例是不开的,用蓝绢糊着,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没什么两样。
一盏琉璃灯,搁在床前的小几上。
这样的地方,谁敢发出声响?只有架子床里头,呼——呼——,断断续续地,像是男子的呼吸声,带一点儿喘息,又有一点儿嘶哑。
吴福顺低语道:"无妨。他吃了安神汤,睡熟了。跟我来罢。"
青燕发现自家真是糊涂——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与吴福顺说说明白。
"内侍找奴家来,可是为了奴家兄弟——"
吴福顺摇摇头,指了指里头,意思是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见他来到床前,把一幅青色纱幔轻轻挑起。
由不得她不看他。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头那只引枕——朱红的缎面,上头绣着金线的祥云,边角已经磨毛了。再往下,是一只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松松搭在被沿上。
一只极清瘦的手。
修长白皙,指节略略凸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太瘦了,腕子上青筋一线一线浮着,像山水画中,丹青圣手描画的水纹一样。
也是这只手——在慈安宫的石阶上,冰凉的青石板延展开去,那手白玉也似,把一条裙轻轻拾起——
她的心,像檐角的金铃,叫风掠过,微微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定了定神,慢慢把目光往上挪转。
一截手腕,掩藏在素白绸缎衣袖中,领口松松的,显得他的修颈如鹤一般。再往上——
只见他黑发如缎一般披散在枕上,有几绺被额头的汗水濡湿了,贴在颊边上。他的脸太瘦了,如峭壁一般削下去,两团潮红宛若胭脂浮在凸起的颧骨上。他脸朝外侧躺着,所以她得以看见浓厚的睫毛盖着凹下去的眼窝。也不知他心中有多少愁事,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嘴巴却微张着——"嘶——嘶——",他的呼吸里带着一丝喘息,听上去像庖厨里的风箱一样。
是他。
她心里知道是他。虽与当日那惊鸿一瞥的神仙判若两人,她却好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故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知何故,一股潮热从心口升起,直涌上眼眶。
"刘内人——"吴福顺在她身后低声叫道。
青燕这才回了神,膝盖一软,不假思索跪在地上。
"奴家——奴家叩见大王。"
"起来罢。"吴福顺伸手把她拉起来,"他听不见。这安神汤是宫里带出来的方子,很灵,这会子叫他都叫不醒。"
"坐罢!"他指着香炉旁的圆杌。
青燕一看,床前除了这只圆杌没有别的坐处,便也只是站着,说道:"内侍跟前,哪有奴家的座位?"
"成!好孩子,懂规矩!"吴福顺点点头。可他自家也只是站在床边,低着头,爱怜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有一瞬,青燕宛若回到了家中——那时候,兄弟在病中,爹爹也是这般地看着他。
只听得他说道:"不是我不想坐,实在是坐立难安。如今你也看到了,大王这般模样有一阵子了。白日里还撑得住,只是咳;入夜就发热,一夜比一夜烫。这要不是有安神汤镇着,夜里不知道要难受成哪样?"
"只是这样下去——"他声音里带了拖音,"——如何得了呢?"
他低下头去,双肩颤动着。谁能想得到呢——无名宫中说一不二的吴内侍,此时单薄得像风一吹就飘走的树叶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打起精神,侧过身,面对青燕时,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不像日间那般犀利了,反而有些慈祥。
"刘内人,你是汴京宫中一路跟过来的老人,前情后事都知晓。我看你虽年轻,心思却很聪明,有些事应当不用我跟你细说。大王现在的处境,不瞒你的——蚂蚁都不能轻易相信。这无名宫中没有信得过的御医,又怎敢到外面去请郎中?唉——"
他叹了口气,垂下双手在身前:"就靠我一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刘内人——"他低声叫一声,眼中带了点指望,"你——愿不愿为大王效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青燕岂会不心知肚明。
"内侍——"她低头,腰弯下去,做了个福。腿肚子有点儿发软,这原是她随口说,用来探楼上虚实的,没想到吴福顺把她那几句话看得这般重。
"内侍如此说,真是抬举奴家了——"她一边说一边心眼里琢磨——生是大王人、死是大王鬼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
"——奴家敢不效忠。"
再等她说些什么，打这儿却停了，吴福顺觉得有点子余韵不足，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只有莫可奈何。
拿捏她一个绣女，他想想自家的力量应该还够。
第十二章 ：吴福顺赶鸭强上架 刘青燕探病险近身
“就知道你是个忠心的，我这双老眼，见过多少人，绝不会看错。”
青燕听了这话，更觉头皮发麻，腰一直弯着，不敢直起。
“你说说——” 吴福顺两手袖在一处：“——大王目前这般境况，治好了，你有几成把握？”
“啊？”
仿若一道霹雳从天而降，把青燕劈成焦炭，她只当带她上来瞧瞧大王，顶多帮把手，没料到把她当成郎中。
“内侍何出此言哪？是——，我是说那咳嗽声与我家兄弟的有些相似。”她慌得声音都有点发抖：“但——，但——也只是声音而已，大王的病体——”
话一出口，她想起吴福顺字字句句里从未提过“病”一字，忙改口：“喔，不——，大王的境况，奴家——奴家何敢断言，更遑论医治，奴家又非杏林圣手！“
“哦——，治不好？”
吴福顺在这位浑身战栗的绣工面前慢慢踱步。
“也是，是我急了点，你不知道，我这是心急如焚啊！既如此，咱们一步一步走。是你说大王的嗽声与你兄弟的相似，你先来看看，大王的症状与你兄弟的病情有几成雷同？”
还是把她当作郎中，青燕额头渗出密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话以前只是听说，没成想亲身经历的滋味这般难受。
“这——，内侍——，奴家不敢啊，大王那是金玉之躯，奴家怎敢——，内侍，您就饶了奴家罢！”
她腿一曲，便要跪下来，被吴福顺伸手一把拦住。
“刘内人——”吴福顺一对眼珠子对准了她的，即严厉又有几分哀求：“我不到山穷水尽也不开这个口，实在是没法子了。大王——，唉，大王虽然沦为大王，毕竟是天家骨肉！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休说你我，无名宫所有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竟然如此，青燕一双眼瞪得老大，看来自己日前想的大王一旦遭殃就可归家的想法纯粹是痴人做梦。ͅ
“你下午晌说的你家兄弟的病症，我听了，十成里合着有八成，但凡有一线指望，咱们就要试试，这不是没法子的法子吗？万一治好了，你我都有福！”
这便是恩威并用了，青燕好似上了独木舟，左右前后一看，一点退路没有。
“内侍，奴家——”
“你先看看。”
“只是——”
“还有甚只是，那游方僧人的方子你可还记得？”
“记得是记得，兄弟吃了三个月的药，抓药煎药都是奴家经的手，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