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福顺心下喜不自禁，忙道："喜安自进宫便跟着老奴，十余年了，与老奴情同父子。只因年纪尚小，在宫中时轮不上他伺候大王。大王但放宽心，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背叛大王。"
"那便好。也不要他多做什么，每日里沐浴更衣之事，你不在的时候，交与他便宜些，你说是不是？"
交与喜安便宜——如此说来，昨夜交与青燕便不便宜了？
以前在宫中，他沐浴时也尽是女侍伺候的。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他有此顾虑？
吴福顺眼珠一转，弯腰说道："大王说得极是，是老奴欠思虑了。老奴这会子便下去与他说。这小子日日做梦要在君前伺候，接了这喜讯，只怕欢喜得形骸都要忘了哩。"
"既叫他多做事，便与他多些酬劳。你若因他是你干儿子，恐惹人口舌，苛吝了他，吾以为不妥当。"承昀叮嘱道。
一个人也许命运多舛，本性却难以更改。这便是承昀宅心仁厚之处——就是微末小奴，他也会替人想得周到。吴福顺颇为感怀，点头道："老奴醒得。无论他是谁，大王左右之人，自有他该得的份儿。"
承昀"唔"了一声，便沉默下去。吴福顺等了一阵，见他再无话说，便道："大王若无其他差使，老奴这里收拾收拾，也就下去了——"
说着便要转身，却听承昀沉吟间又道："还有一桩小事——吾近日忽思肉香，便是那猪肉用酱油炖过，最解愁肠。你吩咐他们今晚送菜时，带一份酱肉上来便是。"
几时听得他点过菜？哪一日不是恹恹地吃几口便搁了箸？这是什么黄道吉日，喜讯一条接着一条！吴福顺心中乐开了花，忍不住拊掌笑道："大王要吃，别说一碗酱肉，就是一头猪，也应有尽有！这真是太好了，大王开了胃，身子骨指日便可康复。"
"一碗即可。"承昀道，"多了也吃不了——"
说罢翻过身去，再无话说。
吴福顺终于告退，走出了月洞罩。积年养下的习性，他总免不了这里擦擦、那里收收。到了书案前，他把笔墨纸砚端正放好，见桌旁有一团纸，便要扔进字纸筐里。刚拿起来，忽地想起——这一年来他一副丹青都未画过，怎的今日便执起了画笔？
生怕吵着他，吴福顺悄无声息地展开那团徽宣，只见上头画了几条柳枝，两只飞燕穿柳而过。
便是春天到了。听着楼外燕子呢喃，他也念起了春景不成？吴福顺把纸重新团上，收进字纸筐，走出去，轻手带上了房门。
不对。他手搭在门环上，忽又想起——燕子？青燕？青燕——燕子——
莫不是——他回身顾看那扇雕花木门，漏格中烛火忡忡。
何以忽令喜安上楼更汤沐浴？青燕不便宜？何处是那"不便宜"？
吴福顺信步往水房走去。那水房便在旁边厢房，门儿半掩着。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只见昨夜沐浴之汤早已凉了，小半盆还留在浴盘里。承昀的衣衫散落在衣架上，楼板上颇有些水迹。那浴盆旁边有一张浴凳，原是承昀沐浴完歇息之处，吴福顺老眼昏花的，只见上头搁着一片白色的布匹。
他走过去，一眼便认出来——是承昀的亵裤。伸手一摸，丝料子，沾过水了，硬硬的，长了层壳一般。
是承昀自家洗的？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何以洗起自家亵裤来？还是——让她——洗——
他心中一动，四处再寻蛛丝马迹。冷不防脚下一滑，慌得他一把抓住浴盘，才不至一屁股摔下去。已是瘸腿瘸脚的了，再摔一跤，岂不是要废了？他回思心有余悸，两股颤颤地扶将站起，才觉出脚下硌着一件硬物。
人老了，什么都看不清，费劲弯腰拾起来，放在灯下细看——
是一只素银簪子。
不是大王的。这样的东西，如何上得了大王的发髻？猛然间他想起——方才楼下的刘青燕，发髻松松垮垮的，好似少了件东西。
便是她的了！
哪里"便是"，"必是——"她的了！
原来如此。吴福顺恍然大悟，仿佛进了迷宫，忽然寻着了通道，终于走了出去。
怪不得她沉睡不起，承昀一点儿也不责备；两厢里分层各自歇息，她期期艾艾地说，大王不让——，又召喜安进来伺候——
皆因面皮薄，都是头一回。
怪不得他一早在那里执起了久违的画笔——男人么，一旦尝到了那滋味，总是兴奋得不知怎么的！
这么说，大王守了这许多年，终于开戒了？对啊，他转思便也领悟，原也不是病，枉吃了太医院这许多药，那是没有遇对人！这刘娘子刘青燕真乃神人也，大王遇着她，身病心病一块儿医，一切顽疾不治而愈。
这下好了，吴福顺简直要欢呼雀跃跳起舞来。四郎啊四郎，你有救了，人在江山在，那复兴的曙光，也隐隐可期！
原还想着下去与她理论，这么看来，莫不是要给她磕头才对？
他把银簪子放在浴凳上，与那亵裤并排一处。转眼间又改了念头，将那只银簪子拿起来，悄悄收进了自己袖笼里。
一会到得楼下，见着她做何道理？
一步一步走下去，吴福顺一步一步改着主意。
逼问？
盘问？
诱问？
不问？
还没想好呢，便见她迎面走过来，对着他福上一福，道：“内侍，大王起身了么？是否要我上楼去？”
莫不是爱屋及乌，看着她怎么这么顺意儿？就方才离开那么一会儿，她已着意收拾了一番，上身一件素抹胸，外罩一件碧色窄袖褙子，底下系着件月白色罗裙，一头青丝挽成同心髻，一张脸蛋儿，白嫩地犹如新剥的鸡蛋似的，透出底子里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掂了掂袖中的银簪子，面上浮上笑容，道：“刘娘子，今日恁得好兴致，这是新衣裳罢，从来没见你穿过似的。”
第四十章 ：赏喜安原是意中意，探青燕方知身后身
这老货，还是莫要嬉皮笑脸的说话，更不瘆人些。
青燕赧颜笑道：“内侍说哪里话来？内侍才见我几日？不过换了件干净的。我日日在宫里，又不到外头去，去哪里置办什么新衣裳？”
这话说的——吴福顺是个多心人，立即想起承昀提及给喜安加酬劳一事，莫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心里头实实想着的，原是这位刘娘子哩！
“娘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娘子如今在大王跟前来来去去的，合该添置几件精致的衣衫首饰才是。”
青燕被他说的有些难为情，忙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内侍休要多心。”
“不多心，不多心——”吴福顺和蔼得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青燕，恨不能把她心里的事揪出来展开熨平，免得自家猜来猜去，费那老劲。
“这么说，娘子换了件干净衣裳——难不成，昨日那件弄脏了？”
他如此一说，青燕脸上又红了一层，抿了抿那张樱桃小口，低头道：“是我手上没力气，又不甚小心，提水的时候，洒了些在身上——”
提那水——便是浴汤之水了。这就对上了！看来自家所猜八九不离十。吴福顺心下走了百十个主意，面上却佯作生气，拉下脸子道：“瞧瞧你，这么不稳重，可是又惹得大王不高兴了？”
青燕听了这话，抬眼看吴福顺：“大王不高兴了？”
吴福顺眼珠子一瞪：“你自家不知，反来问我？”
两人大眼对小眼，颇对视了一阵。青燕心下不免忐忑——他上楼去逗留了那么久，仿佛听见些说话声，莫不是昨夜之事，大王对他说了什么？也不知大王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主意。吴福顺心中却对她又高看了一层——别看她年纪轻，城府倒不浅，挺会充愣！
“我到底比不得内侍——”青燕惶惑间垂下眼皮，“大王心中怎么想，我怎么拿得准？”
原来她心里也不是十拿九稳。莫非这里头还有些隐情？吴福顺揣着袖笼里那只银簪子，在青燕面前踱了两步，一个主意已然有了。他说道：“你也别猜了，实话告诉你罢。方才我上楼，大王醒着，倒没说你什么，只对我说，沐浴更衣，让喜安上来，替了刘娘子的差事。”
“喜安？”
“正是喜安。我乍一听，也晃了神。这藏书楼，喜安原是无福得进的。大王忽然开恩，必有不得不开恩的缘由。刘娘子——”他觑着青燕闪烁的眼神，“——你怎么着了大王？他便发了狠，要在身边多放一个人？”
怎么着了？便是好端端地，又触动了他的龙须了罢？以前只听说伴君如伴虎，此言果然不虚。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这种事，她一介女子，睡一觉便能放下不提；他堂堂男子汉，又何必如此介意？
“那便要恭喜喜安了！”她转眼间避重就轻，“我这边正发愁呢。吃药送饭的，都是寻常事。那沐浴更衣，我手上那点子力气，一桶水洒出半桶去，到了浴盘里，便只有一半那么多。再说我一个女人家——”她脸上又红了红，声音低了下去，“伺候大王沐浴，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