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吴福顺抢白过去：“女人家怎么了？你是宫里的老人，难道不知，都是女侍伺候官家沐浴的？”
得了，又被她破了宫里的规矩。她低下头，再不言语。
这小嘴，紧得跟封了蜡似的，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去。吴福顺道：“你呀，好好琢磨琢磨，怎么伺候着，才能让大王乐意。”
说着转过身，又回头溜了她一眼道，“你也别杵着了，快上楼去罢，大王一会子也该醒了。我这便要下楼歇息歇息，也要关照关照喜安，今日是他头一回进楼，别跟你似的，整出什么岔子来，惹得大王不高兴——”
“笃笃笃——”耳听得那拐棍声走远了。青燕在桌前坐下来，想起昨夜，不由臊皮臊脸地，自家轻轻“哎呀——”了一声，两条手臂撑在桌面上，把那张红彤彤的热脸埋进手掌里去。
昨夜吃饭喝药，一切都那么顺遂。她甚至斗胆，拿自家的绢帕覆了他半张脸。那信儿倒也识趣，不挨着它主人了，在书房角落里寻了个窝，自个儿呼呼大睡去了。
她原是打算依着吴福顺的吩咐，拿一床薄被到楼上软榻上，万一他夜里不安生，她好警醒着些睡。
坏就坏在那几桶沐浴的温水。
人定时分，滚轴子一转，几桶温水一桶一桶地送上来。她拿惯了绣花针的，手上哪有半分力气？偏生了一副不叫苦的倔性子，拿不动也硬拿。前两桶倒还差强人意，到了第三桶，晃晃悠悠的，真真是洒出半桶去。
一共八桶水，她真正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不仅自家身上洒了不少，头上还冒出好些汗来，一时也分不清那湿答答的是汗水还是浴水。总算全部倒进了浴盘里。她抬起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正要去请大王，不成想他老人家已施施然到了水房门口。外头的直裰脱了，身上只披着一件白绸长袍，看样子已然准备好沐浴了。
也算他体恤，不用她一件件地替他宽衣，她先松了一口气。
“大王，水放好了——”
起先她还纳闷，何以他见着她，那目光便如两条丝线，被揪直了一般。顺着那两条丝线，她自家低头一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即刻背过身去。
原是那些水洒啊洒的，一多半洒在了她胸前腰间。真真是“春日衣衫薄”，她那件罗衫全都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身上。她只好自家安慰：好在罗衫颜色颇深，若是件浅色的，那可真跟没穿差不离了。
只听得他那儿，半晌没动静；他这样，她也不敢动弹了，背对着他，跟钉子似的钉在浴盘边，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咳——”
他忽地发出一声，她心里一惊，只在心中暗暗求道，求你这会子千万别咳嗽，若让我这幅样子帮你捋背，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第四十一章 ：烛影摇时浴房相避，被香散后独坐自疑
好在他只是清咳一声。她战战回头，正想问他下一步如何伺候，却见他迈开步子，缓缓地，离她越来越近。
这水房，原是一间厢房改成的，也不是多大的地方，他走过来，她必得走出去，否则两人卡在一处，手脚展不开，他身上那间长袍也褪不下去。
再不敢正面对着他，只好侧身斜着往外去，一颗心跳得，好似水桶落下井，扑通——扑通——一声又一声。
就算举步维艰，也有相遇的时候。他喝了药，人未到，一缕药香先送到了鼻子里。她总不好与他擦肩而过时连一句话也不说，只得低了头，说出话来自己都吃了一惊——
那声音，好比一把扇子，骨子断了，扇面瘫下去，绵绵软软不成形。
"大王——"她的眼梢，像桃花瓣儿似的，红里带了粉，略微抬一抬，哪里敢对上他俯视的眼睛，只说道，"——可要奴婢替您——宽衣——"
有半晌没听见他回应，只听得他一缕一缕的鼻息。她心下暗忖：无言便是"不用"。于是移步往外走，却见他一条垂臂忽然扬起，那手势，像是要往她腕子上抓去。
霎时间她浑身僵硬，也分不清是惊还是怯，正自熬煎着，又见他扬起的手臂垂了下去，只听得他轻声说道："你出去——，此处暂且——用不上你——"
便似鱼儿出网、鸟儿出笼，她快快地福了一福，紧几步往外走。岂料步子迈得快了些，裙子沾了水垂在地上，自家踩住了自家的裙角，身子便往前扑去。猛可间觉出腰上有拦阻——原是他伸出了手臂。
若说初见他时，她尚有余地向他下跪，此时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寸余。何况为了不跌下去，她不觉手上一抓，正抓住他袍子的前襟——他里面未穿中衣，她那湿漉漉的手指头，往他胸口触上去。
恍惚间瞥见他的脸，仿佛血涌上头，红艳艳的如花一般。她急忙缩回手，一声"奴婢该死"还没来得及出口，便听他又说出了那耳熟能详的三个字：
"——滚出去！"
这一回，真是如他所愿。她是拎着裙子，连"滚"带跑地回到四楼。在房中换下湿衣裳，犹自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走来走去，直待脸上身上那阵潮热散去才算舒了一口气。她抹一把脸，将衣裳整理妥帖，又理理发髻，猛然发觉——簪子不知去了哪里？
这只簪子，值得上二两银子，是她入宫时，娘从自家头上拔下来，亲手插在她头上的。
细细一想，必是方才欲摔未摔时落在水房了。便又急急忙忙往楼上去。
到了楼梯口，步子便慢了下来，那井中落水桶的声音又在她胸中“扑通扑通”地响起。
便似做贼一般，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水房外边，竖起耳朵听——听见里头陆续有泼水的声音。还洗着呢？她正暗忖，便听到他从里面喝出一声来。
"下去！今夜不用你——"
恰是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映在了门上，他在浴盘里躺着，自然看得煞煞清。
她低头应了一声"是——"，忙不迭地又只好下楼去了。
进了房，躺在床上，一夜辗转，难以入睡。若之前听胸、翻眼皮、捋背，都是为了他的病情，今夜水房这一番光景，却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也不知他会把她想成什么人——"滚出去"之后，又"滚回来"，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听。
想来他受此惊扰，这一夜也难安睡，她时不时听见楼上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他必是被她惹恼了，不把她撵回沁芳院已是开恩。把喜安传唤进来，如何不是一种解困？
也好，她宽宽自家的心——沐浴更衣这种差使，往后自有喜安，她再不必受此酷刑。
心烦意乱地，不如拿起针线来。针线穿梭着，素来能使她安静。她捻起一根针，正把一根丝线对准针眼儿，忽然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
吴福顺怎么又来了？她起身去迎，却见喜安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拎着一只茶瓶，两步并一步兴冲冲地上了楼，稚嫩的脸上布满笑容。
他手上满满当当的，见了她便要作揖："刘娘子，小的给您送东西上来了。左边是早饭，老规矩，上一层是您的，下三层是大王的。大王若已起身，劳烦娘子送上去伺候。右边茶瓶里是热水，供大王洗脸漱口用的。"
是了，他得了提拔，也有了"藏书楼进出"的便利。喜安约与阿诚年龄相仿，青燕素喜他伶俐，从他手上一一接过食盒与茶瓶，先道了一声"恭喜"，又说："喜安，你我以后都在大王跟前伺候，再不必左一声‘刘娘子’右一声‘刘娘子’地，叫人听着生分。你要不怕我受不住，还是跟原先一样叫我一声‘姐姐’，我倒乐意听。"
喜安正在兴头上，哪有不应之理？忙一声"姐姐"唤上去，道："实是不该的。既蒙姐姐抬举，我便越了规矩去。姐姐到底是大王跟前的红人，大王有些什么忌讳，烦劳姐姐时时指点则个，我自然感恩不尽。"
她还"跟前的红人"？青燕心下只是暗忖：只怕自家如今在大王跟前，不是个"黑人"便好哩！
眼见喜安又要作揖，她忙伸手扶起。忽听得楼上"喵喵"之声——是信儿这只懒猫起身了。
不多时，又听见承昀轻轻咳了一声。
喜安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听这一声咳嗽，登时肃了容，对青燕道："大王只许我伺候夜间沐浴更衣，这时不便上去谢恩。姐姐想必有的忙，我先下去了。姐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打铃、下楼寻我，都是使得的。"
说罢便下楼去了。又留她孤身一个人。只听得楼上"咳——咳——"一声接一声，竟停不下来似的。
青燕暗自喟叹一声，必是他不听劝，抱着猫在那儿玩耍哩。
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茶瓶，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去。
进了房，把食盒茶瓶放在圆桌上，那咳嗽声音倒是止住了，她在月洞罩外隔着纱幔听，听不见里间一点儿声音。
第四十二章 ：病王含嗔暗问家事，娇娥会意悄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