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子没找着，倒看见一双玄绸面的方履。
又在浴盘旁边与他狭路相逢了， 她期期艾艾地站起身来，说道：“大王走路好轻巧，奴婢竟一点儿没听到您走回来的声响。”
是她自家找东西找得太专心了。他也不与她理论，只说道：“便是你昨夜手忙脚乱地，遗落了什么在这里？”
“手忙脚乱”四个字用得极妙，听得她自家都含羞带笑，既然被他点破了，再藏着掖着也没甚意味，她便蹲了蹲福说道：“大王明鉴，是奴婢一支素银簪子。进宫时娘亲头上摘下来赠予奴婢的，昨夜下楼便不在发髻上了，遍寻不见，奴婢疑心是——落在这里——”
说到末了，那声音一味地低下去，她便似怕他一般，人也退了几步走开去。惹得他那一种难耐的意味又在心中泛起，他想起昨夜她在身边的光景，若不是他那一刻让她“滚出去——”
“找着了么？”
“未曾——”
听着他的话音颇为低沉，她便似猎物，嗅出了不测的气息。忙拿起地上那盏灯，所幸这一回没有像昨夜似的，被卡在那里，她绕过浴盘走出去，嘴里语无伦次地说道：“——太暗了，实在寻不到，或不在此地，奴婢到别处寻寻去——”
这之后，她便找出无数的事由来，忙得简直脚不沾地。一会儿伺候他膳食，一会儿这里整理那里收拾，还要往楼下煎药去。这楼上楼下就跑了好几趟，直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只要不和他在一处呆着，她那颗心便不至于晃来荡去。
欢喜见着他，又怕和他离得太近。她芳龄二十二，如何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番心意？
她这般年纪，若不是进了尚衣局，早嫁人了，只怕孩子也已抱在手里了。可既已走上了这条路，回家便是个老姑婆了。娘当日便说过：“你难道就不怕一辈子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这件事，她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她虽在针线活上百伶百俐的，对于男女之事，却浑似不开窍一般。宫中寂寞，尚衣局那些年龄相仿的绣花女子们，也有些与那收送宫衣的内侍们眉来眼去，或有一两个成了好事，心里藏不住，三三两两地说来说去。
这些浑话，便传到她耳朵里，她也会躲开去。早些年陪伴弟弟上学，书没读得甚好，“发乎情止乎礼”“人欲胜天理灭，不容并立“，这一类的话，倒有几句记在心底。
这会子他闲来无事，在回廊上对着书架上罗列的书一一浏览。她经过他时，心里便有些发虚。这一番心意，对着别人，她这般大了，或也合乎情理；对着他，便是痴人说梦，也不敢这么说的哩！
他昨夜睡过的床榻还未整理，这会子趁着他在回廊上流连，她便进了里间，这里收收，那里拾拾。到了床前，把那一床锦被折叠地整整齐齐，归置枕头的时候，看见了枕头旁边搁着的一方帕子。
素白的绢，一只角上绣了双燕穿柳，正是从她袖中拿出来罩在他脸上的。
这绢帕，是用来遮猫毛吸入他鼻子里的。他方才说，那猫儿暂且放在她那里。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这一方帕子留在他那里，算个什么意思呢？
拿这一方帕子去问他，不免显得她小气；不去问他，自家悄悄地收回袖子里，他要是问起来，怎样回答他呢？
青燕手里拈着那方素帕，不觉在床沿上挨着坐下，左思右想的，也没个主意。忽听得脚步声响，抬头看时，月洞罩外那纱幔底下，映出了他慢悠悠走来的人影。
第四十四章 ：藏罗帕两下生嫌隙，诉衷肠一番见性情
他已然觑见了，青燕只得将那帕子仍放回枕上，款款立起身来。
他便问道：“你在此地做甚？”
“回大王，奴婢在理床叠被哩。”
他转过身去，墙边放着一个博古架，上头陈设的是些奇石古铜，俱是些消遣清供之物，他随手拈起一块石头，放在灯下细细琢磨；青燕又虚掸了掸那本无尘埃的床褥，正欲抽身，回头却望见那块帕子静静卧在枕间，总觉得有些碍眼睛。
她踌躇了一回，终究没忍住，便轻声唤道：“大王——”
他头也不抬，只鼻子里漫应一声：“唔——”
正值此刻心平气和，好问个究竟，她壮着胆子道：“大王方才说，把那信儿暂且交给奴婢，此话可当得真？”
他这才抬起眼来：“当真的话，你便怎样？”
总觉得他目光一淡，就冷得像块冰，她陪着小心，说道：“若当真，奴婢便把信儿领下楼去了，在楼梯口设上一扇高高的屏风，免得信儿再来亲近大王。待大王咳疾痊愈后，再撤去那扇屏风，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说着，自自然然地把枕头上那块帕子拾起来，收进了袖笼。
他放下手中那块石头，踱步过来，分明已看在眼里，偏要问她道：“你拿了什么东西走？”
青燕无奈，只得又自袖中将帕子抽出，讪讪言道：“便是奴婢这块不值钱的帕子，放在大王这儿做什么使的？难道大王金尊玉贵的，还短一块帕子不成？”
承昀见她这般拘谨，估摸出她心中光景，他不由地生出几分狎昵性情，因嘴角微翘说道：“帕子吾虽不少，只你手上这样的，却从不曾见过——”
她展开帕子看了看，道：“大王取笑了，这帕子是奴婢家中带来的，贴身用了五六年了，大王若说没见过，只怕没见过那么老旧的粗料子不成？”
“不在料子——” 他缓步走来，她忙让开几步，谁知他不知怎么一晃身，已绕到她身后，趁其不备，伸手自她指间轻轻将帕子抽了过去。青燕冷不防“呀”了一声，急急闪身避开，不觉双颊飞红。
“——却在花样子上。” 承昀自在床沿上坐下，把块帕子摊放开来，端详一回，说道：“这双燕穿嫩柳，绣的颇为趣致，吾看了，直觉春风迫人——”
这几句话说的青燕脸上越发红润，心下暗道：这不是耍弄与我呢？想着要抢白他几句，没有那个胆子，便低头含羞说道：“大王若要是寻春风，不如到外头去寻？何必拿奴婢一块旧帕子看个不停？”
半晌没听见他的回应，青燕心里头升起一层疑云，抬头看时，见他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此刻脸上已是阴晴不定，那块帕子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他双手垂放在膝盖上，沉默着，一声不吭。
这是怎么了？哪句话又惹得他不高兴？青燕略加思索，陡然醒悟过来——也是自己一时忘形，如何竟说出那样的话来？他本不愿见天日，她怎好让他去外头寻春风？
他一味地不出声，她的一颗心，越来越战战兢兢，腿都有些软了，只觉得膝盖撑不住，便要跪下去，却见他抬眼看来，那眼色又是恼恨又是阴冷。
“青燕，你说得很是，吾要春风，何不到外面去寻？”
她心说不好，扑通一声跪下地来，急急说道：“奴婢失言，冒犯了大王，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大王宽宥这一回——”
话未说完，便被他接了过去，只听得他说道：“不，你不曾说错，不过说出了心里话而已！想你青春年少，正当芳龄，让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陪伴吾一个病人，不亚于一桩酷刑。你本不愿进来，是吴福顺以威权逼迫于你，你心里愿里，怕不是想着在那阳光下，吹吹春风，看看红花绿柳，绣绣那些没要紧的衣裙。”
便是他发作起来，变了个人一般。青燕伏在地上，唬得浑身抖衣而颤，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是你又何必——” 他想起那千种风韵，暧暧柔情，便是她无奈所致，抑或是她生出了怜悯之心。可怜他一年寂寞，错付了心情，竟昨夜彻夜难眠，今早时不时寻找她的身影，他只觉的心中一股酸楚郁结，无可言表，手指指着她，冷笑数声：“青燕——，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不是的——大王——”
青燕欲待辩解，承昀哪里容她开口，便一手撑膝，一手扶着床架，站起身来，说道：“这样罢——，你模样儿标致，人又那么聪明，甚讨吾之欢心。今日你说出真心，吾不妨——”他顿了顿，咬牙说出几个字来：“——今日对你格外开恩——”
说着拔脚便要走，青燕哪里肯放他，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统了，一把扯住他的袍角，仰面含泪道：“大王要往哪里去？”
只见她眼中泪光莹莹，他看在眼里，心中岂能不疼？只得叹道：“青燕，你勿忧心。吾知是吴福顺强人所难，把你扣押在此。吾这便传他上来，放你出行。你若想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你便走出去；你若——”
他想起她心心念念的兄弟娘亲，昨夜他睡不着，悄悄走下去，进了她的厢房，在她床前瞧她的睡容。
“爹——“ 她在睡梦中，梦呓中一声叫一声。
人家都有爹娘兄弟、骨肉亲情；而他，家破人亡，兄弟离心，江山都保不住，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