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想离开这无名宫，回你家中去，吾便成全于你。反正吾是将死之人，也不怕他的，拼死上奏，求他放你一条余生——”
便要振袍而走，青燕转而抱住他的腿，也没有规矩礼数了，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见此光景，心中愈发难过，换了旁人，已是一脚踹下去，只是她——，他怎么忍心？
虽则只相处了两日，便似心有灵犀，颇有些儿心心相印。他想起她种种好来，体贴入微，心思别样细致，不说别的，早间梳头时，她怕他看了镜中形容自伤，特意多添了一盏灯，好教他瞧着镜里的自己，还有些昔日的光景。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背过身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青燕哭着道：“ 大王说出这些话来，叫奴婢死无葬身之地！奴婢便是说错话了，大王责备就好，何必小事大做，去找吴内侍？奴婢只是劝大王出去吹吹春风，原是一番好意，怎的便成了奴婢要离宫？奴婢何曾说过这些话来，奴婢既已进了藏书楼，便以王体康复为己任。奴婢别的没有，只是执念甚重，大王一日不离藏书楼，奴婢怎会擅离职守，便是大王撵奴婢出去，奴婢便是死，也不肯答应！”
第四十五章 ：风波暂息情难解，碗盏虽添意未通
外头想是艳阳正炽，日光透过窗上糊的蓝绸，漫染进来，将四壁与地面皆浸作一派青碧，又与案头烛光黄澄澄地交相融汇，满室光影迷离，别有一份幽奇。
他低头觑着她，心中百转千回，原想伸手去扶，又放不下脸面来，硬生生忍住，只将袖子一甩，说道：“你坐在地上做甚？起来说话不迟。”
青燕满腹委屈不得尽诉，却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只得撑着臂肘勉强立起。泪犹未止，袖中哪还有一块帕子，只得举袖去拭眼角残泪。
他立在一旁，默默看她饮泣。细想起来，她那几句话说得不错，她原是一番好意，是自家心里头不如意，含怨带怒地发作起来，没想到她情急之下，罚愿赌咒地发誓与他不离不弃。他这样想着，暗地里不由地添了几分欢喜。
只是此刻，若要他向她做小伏低，赔情告罪，那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时又记起那块帕子，尚被他掷在床角，便转身去寻了出来，走至她面前，默默递了过去。
青燕泪眼模糊间一瞧，正是那块“双燕穿柳”的帕子，没有它，也置不上来这一场气。对承昀她不敢撒气，对块帕子还不敢么？只见她接过帕子，拿在手上一扯，这是上了年头的老绢料，又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只听“嗤——”一声轻响，好端端一块帕子竟裂作两半，两只燕子就此劳燕分飞，各自东西。
他瞪大了眼，一时竟怔住了。这般举动，他从不曾见过，她这算什么，生生教他碰了一鼻子灰！这可不是吴福顺说的——蹬鼻子上脸！骄纵的脾气算是做下了！他本待发作，不知怎的，喉结在那里转了几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闷闷走开，独坐生了一回子气。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得楼下铃铛响动，不多时，便有轻轻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了上来。
不是喜安，便是吴福顺。青燕这会子也缓过了神，脸色黯淡地像蒙了一层灰，并不看他一眼，也不说明事由，只低着头，道了一声：“奴婢暂且告退。” 说罢，便退了两步，转过身子，径直走了出去。
承昀望着她直挺挺的背影，一股无名火蹭地便蹿了上来——也没怎么重说她，竟摆出这等架势，往后还了得？这人竟是留不得了！他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赶到回廊上时，她已踩上了下楼的楼梯。
再不好跟下去，撞见了吴福顺或喜安，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她又是这副嘴脸，倒不知他把她怎么地了？
承昀站在回廊栏杆边，听得见底下人说话的声音。
那嗓音，尖尖的，带有年轻男子的生涩气，是喜安无疑。
“姐姐，已是午正时分了。今日大王起得早，厨下添了一道午膳，又怕两餐离得太近，积了食不好，所以只送了一碗小面来，再加一碗银耳莲子羹。大王若不够吃，姐姐唤我一声就是——”
等了她半天不开口，一开口时声音沙沙的：“知道了。”
喜安是个贼机灵，顿了一顿，声音便放轻了，关切地道：“姐姐，您怎么了？”
沉默片刻，又听得喜安“咦”了一声，压着嗓子道：“姐姐，您哭了？何事惹得您这般伤心？”
“没——”听出她颇有些闪避：“——没什么。”
承昀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又是浮躁又是烦闷，也顾不得什么了，一掌拍在栏杆上，高声唤道：“喜安，你上来！把那午膳也一并带上来——”
底下登时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喜安诚惶诚恐地应道：“奴才——遵大王钧旨——”
这一日，倒把喜安累得够呛，楼上楼下地跑，比青燕还多出几倍去。
趁承昀午间小憩的工夫，喜安在回廊上看青燕绣那条百福裙。这会子瞧着她心神初定，只是兴致仍不甚高，话也不肯多说几句。喜安瞅着她，心里头有些担心又有些好奇，思来想去间，挑出一个话头来，怕被承昀听见，只凑在青燕耳边低声说道：“也不知大王怎的改了主意——原不是说只叫我伺候沐浴更衣的么？忽然把我叫上去，慌的我一颗心都跳了出来！如今却连侍药，都要我跟姐姐一起了？”
青燕心下明白，这是承昀不愿与自家独处，两下里别扭着，便寻个喜安来调剂罢了。她神色淡淡的，说道：“大王欢喜你，不好么？”
喜安听了，心里一阵高兴，嘴上却道：“姐姐取笑了。我们这些微末奴才，在大王眼里，哪有什么欢喜不欢喜的？”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正戳在青燕心坎上。她手上针线顿了一顿，暗想：可不是么？似我这等人，在他眼里，又有什么欢喜不欢喜？我只不过戏谑一句“吹吹春风”，他便浮想联翩，巴巴地要把我送出去，可见我在他心里，跟那块帕子似的，随手可以掷开去。
送出去不好么？她转念一想，自家也是纳罕——这不正是自家日思夜想的么？若出的这无名宫，天地宽阔，一路寻回老家，便可全家团聚。可方才他那般做天做地，说要放她出宫去，她当时却想不过来了，实实地慌乱恐惧。这是怎么了？她思来想去，自家也说不清。
喜安见她神色怔怔的，又唤了一声：“姐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青燕回过神来，手中银针依旧上下翻飞，行云流水般穿梭不停，不多时便又绣完了一个福字的轮廓。她将裙子提起来，凑近灯下细细端详了一回，方道：“喜安，你下楼去时，替我带句话给吴内侍——就说这件百福裙，我明日一准能完工，叫他不必挂心。”
这一日，承昀和青燕之间的话，都在早上说尽了。一直到晚膳时分，两人便是对视，也说不上一句言语。
喜安送上食盒，青燕布菜，一碟一碟地拿出来，承昀在桌边坐下，那碗他特意嘱咐吴福顺添加的酱肉摆上桌面的时候，他便抬起眼皮，朝她觑了觑。
原是昨夜他见她爱那一口肉吃，被信儿馋嘴偷了去，想着今夜给她添一碗菜的。
肉香扑鼻，她却不为所动，眉毛都不曾抬一下。他便有些懊恼，难道她这样聪明，心里头会参不透这碗肉的用意？
她不动，信儿却动了，鼻子吸一吸，原在回廊上溜达的，循着肉香，“喵呜喵呜——” 地进门来了。
承昀眉头微动，叫一声“喜安——”，道：“把这猫儿抱到楼下厢房里关起来，没得跳上跳下的，猫毛儿飞到饭菜里，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第四十六章 ：半幅残绢缝旧燕，一窗明月照新人
眼见得喜安抱着信儿出了门，直听到他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去，承昀方清了一清嗓子，偏过头来。青燕已布完了菜，正往旁边退去，他这才开了口，压着声气，那话音听上去仍是恹恹的：“青燕——”
还能不理他怎的？青燕低着头，应道：“奴婢在。”
“信儿今夜歇宿在你那里，你看可使得？”
这还不够么？他几乎是把脸子都贴上去了。她心中岂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也不好跟三岁小孩似的，给颗果子便喜笑颜开的。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她道：“大王吩咐，奴婢敢不从命。”
这便算是说上几句话了。承昀这一下午的煎熬，到此方才放下了些许。兴许这世间，不论是谁，都有些作践自己的心性，他也不例外。早上一股气上来，仿佛从此不见也不过如此；这时三言两语搭上了，他便暗自缓了一口气。
那碗酱肉尚冒着热气呢，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喜安上楼的脚步声，一时间只好按下不提。
喜安与青燕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排在两旁，静静地不吭一声。他吃了几口饭，夹了两筷菜，便搁下了，道：“今日一连三顿膳食，吾颇有些消受不动，就这样罢。这碗酱肉——”他略顿了顿，眼角往青燕处瞥了一瞥，她却似入了定一般，低眉垂目，跟个泥塑的菩萨差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