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亭丽一凛:“真是他们做的?就算不是亲生兄弟,又何必下这样的毒手。”
黄远山摇摇头:“父亲的宠爱是一回事,族人的接纳又是另一回事,听说兄弟俩由始至终没能得到陆家人的认可,常常被人背地里叫「南洋杂种」。加上长房太太当年没少受二房的窝囊气,兄弟俩大概是担心长兄掌权之后,会把他们赶出陆家,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当然,除掉陆家大爷之后,这两兄弟的确也风光了好些年,至于陆世澄长大之后么——”
闻亭丽想起前年在报上看过的一则新闻,脑中白光一闪:“那回说有两位南洋富绅在上海发生了车祸,莫非说的就是陆二爷和陆三爷?”
报上说,那位二爷在车祸中丧失了意识,如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料。
三爷也成了残疾。
“就是他们俩。”黄远山咳嗽一声,“这两兄弟出事之后,陆家才轮到年纪轻轻的陆世澄掌事。”
闻亭丽脑中冒出一个猜想,但她不敢说,黄远山也是一脸敬畏:“前头你问我陆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他绝非等闲之辈,你现在明白了吧,什么叫卧薪尝胆,啧啧。小小年纪,却能不动声色蛰伏这么多年,暗中等待时机,直至手刃仇人,这份心性——”
她随即挠挠头:“这些不过是坊间的议论,你就当故事听听算了,千万别当真。”
闻亭丽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很谨慎地摇了摇头,隔了一阵,忍不住又问:“陆公子现在还不肯说话吗?”
黄远山耸耸肩:“他兴许是已经养成了懒得开腔的习惯,又或者当年那场惨案真给他留下了所谓心理阴影(注)。反正我从来没听他开口说过话,好在他的耳力很好。所以跟他谈事情的时候不必担心交流问题,刚才你也瞧见了,他西装口袋里常年挂着一支笔,偶尔想说什么,就在纸上写下来给别人看。”
“这样跟他打交道不会太麻烦吗?”
“麻烦?”黄远山瞪圆了双眼,“上海不知有多少人想跟这位陆公子搭上关系,嫌烦的人,走开好了,自会有别人补上去。”
【作者有话说】
陆世澄不是哑巴,但要到第66章还是第67章才会开口说话(被亭丽刺激到了)估计有小伙伴会好奇这一点,在这里统一剧透一下。
注:民国时期,部分中学和大学已经开设心理学课程,著名翻译家杨苡在她的回忆录《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写到自己在天津中西女学念书的经历:“我们还上过一门心理课,用的是美国课本,「下意识」、「潜意识」、「心理分析」等词儿,就是在那门课上学到的。”
呃呃呃,太久没开文,后知后觉发现上个礼拜忘记申榜了,默默蹲墙角画一会儿圈圈去。
第14章
说话间到了慈心医院,黄远山不顾闻亭丽的拦阻买了一堆补品进去探望闻德生。
黄远山一走,闻德生立即警惕地问闻亭丽:“那人是做什么的?既不像学生,又不像老师的,脸上还戴着个怪里怪气的墨镜,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闻亭丽没提黄远山要找她拍电影的事,只说:“她是我们学校戏剧社的外聘教授,恰巧有事路过这里,听说您病了顺便过来探望探望,人家一片好心,何必把人想得这么坏。”
闻德生仍是一脸戒备:“现在外头社会风气很乱,眼下爹又病着,你年纪这样小。可千万别被社会上的坏人用花里胡哨的手段唬了去。”
闻亭丽自顾自坐下来摊开课本:“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闻德生吃力地仰起头待要再叮咛几句,看清女儿的眼神,不由一呆,女儿的眼睛仍旧乌黑清澈。但不知何时起那里头还添了几分沉毅。
这种沉着,往往只在经历过风雨的大人们身上才会出现,女儿何时起竟也有了这种眼神……
他辛酸地想了一阵,稀里糊涂再一次陷入昏睡。
周嫂带着小桃子从公共盥洗室里洗完手脚回来,闻亭丽从书包里取出燕珍珍给她的那块朱古力给小桃子:“我们小桃子这些日子特别懂事,姐姐早就想奖励你了,这是姐姐同学的父亲从比利时国买回来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她耐心帮妹妹剥开朱古力外头的锡纸,又跟周嫂商量周末搬家的事。
乔太太租的那套房子十分破敝,是一幢暗灰色的老宅,墙面和洋铁水管上满是霉苔,住户多且杂,乔太太给闻家租的是底下一层,别的楼层挤了好几户人家。
唯一的好处是房子距离务实中学很近,走路上学只需七-八分钟,想是乔太太为了便于监视闻亭丽故意如此。
搬家这天,周嫂抱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坐到床沿上。
“大小姐,这房子会不会太……”
这种地方别说开洋服店,连日常生活都显得太拥挤。
“租金够便宜。”闻亭丽打开衣柜门往里面放衣裳,“再说我们家现在也开不了洋服店了,用不着住那样大的房子。周嫂,你带小桃子住这间大的。我住旁边这间,对面那间等我爹出院了给他住。你瞧,这地方买菜多方便。”
周嫂被闻亭丽的乐观精神所感染,也跟着乐陶陶收拾起屋子来。
原本她还忧愁搬家之后闻家会不会继续雇她,没想到昨晚闻亭丽把这个月的工钱提前支付给她了,还对她说:“周嫂,你只管安心带好小桃子,往后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