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浔只微笑,态度诚恳,却不搭腔。
“如果我明确说,你和张怀凝在一起就要走一个,你们准备谁走啊?”
“这种大事我这样的小角色决定不了,都在院长您一念之间。”杨浔微笑道:“院长您能招到谁替补,我们谁就走。”
哪有这么容易招到合适的主治替补?甚至比招副主任更难。谁让主治真的在当牛做马。
“你知道以前的宁医生吗?他是傅医生的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吗?外科医生的通病,张狂。以前院里给外科飞刀留了很大的余地,就差弄成三产了。宁医生给学生帮忙,去飞刀,手术成功了,病人不给钱举报了。按规定要处理,他只要低个头就好,内部处理肯定是比较客气的。他不肯,竟然走了,影响极其恶劣。”
宫院长上下打量着杨浔,像是真心求解,“我也弄不懂,你说为什么外科医生总是脾气那么倔,喜欢和行政管理唱反调?”
杨浔道:“因为外科医生有怪癖,认为自己更懂,也更爱科室。内科只接触病人,但外科面对护士,麻醉,每天聚在一起工作,容易把医院当成自己的家。感情太深,关心则乱。”多少是在讽刺管理层飘在天上。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原来是你兼得傅、宁两位前辈之长啊。”指他既和同事缠绵悱恻,又敢和领导犟嘴。“你对他们的事怎么看?”
杨浔没抬头,看了眼消息,道:“不好意思,院长,病人不太好,我先走了。”
第63章 张怀凝,我的嗓子
并非托辞,杨浔赶到时,张、冷两位医生都在,面色凝重,张小姐的感染加剧,脑干活动趋近于无。半小时后,张怀凝做了脑电,确认脑死亡。
此时,陈先生才赶到,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饭盒。
由杨浔向他说明,“其实脑死亡在医学上就是死亡了,心跳和呼吸都是由仪器维持的。你要不考虑一下,要不要放弃。继续开着仪器,我们是要收钱的,没什么意义了。”
陈先生道:“就是再也不会醒过来?”
杨浔点头。
“她不行了啊?”陈先生微微诧异, “我还带了点东西,本来想今天来守夜的。她其实看着起来挺好的,脸色也好点了,不像是那种样子。”他不想说出死这一个字,甩开所有医护,坐到一旁,搓了搓脸。
静默片刻,他强挤出一个笑,与杨浔握了握手,道:“辛苦你们了,医生。我知道你们都尽力。我来签字吧。”
旁边的孩子在闹,问为什么把妈妈的管子拔掉,要把她带去哪里。
他捂住眼不让他看,道:“你没妈了,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说话。别闹,别闹。别伤心。挺过来。” 蓄着泪,他坐在椅子上,低头吃着带来的饭。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里不能吃东西,他又连忙起身,歉疚地欠了欠身,狼狈地拎着饭盒,领着孩子走了。
那孩子道:“爸爸,你嘴边有粒米。”
他应了一声摘掉了,想笑又笑不出,潸然泪下。
冷医生忍到上楼再发作,对张怀凝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你们的犹豫害死了她。”
张怀凝道:“她本来就会死。”看到刚才一幕,她也于心不忍,但不后悔。
“她本来不会死,要是及时用药,可能会有一线生机。是你们不想担责。你们为什么总要把圆滑当作一个优点呢?这不就是被社会驯化的样子?体贴妥帖,能给好脸,谁也不得罪,察言观色,这都不是一个好医生必须要的品质。”
“你不就是想说,是我们,尤其是我,把她害死的。”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张怀凝怒急反笑,不自觉提高声音,道:“这个大一间医院,从开救护车的司机,护士,麻醉师,医生,各科室主任,副院长,院长,你是不是一个都看不上?我们都是蛀虫,都是草菅人命的老油条,就你一人是是英雄,是圣人,是神一样的医生?你以为这是电视剧吗?只有你是力排众议的主角?你连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行的都不知道,你连医生的基本职责都不知道。”
“有什么不知道,不就是治病救人吗?”
“是救人,而且要公平地救人。满足你的圣心。她霸占了一个床位,对后面的病人很公平吗?明知没救,却给家属虚假的希望,难道就公平吗?不想有负罪感的人是你。别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就算什么了,你对医院的用处还不如救护车的司机。”
她们吵起来,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其他医护远远都绕开。很快惊动了两位主任,连处理善后的杨浔都赶了过来。
他想要劝架,却被一把推开,张怀凝真动气了,食指戳着冷医生道:“道歉,你今天不道歉,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凭什么要道歉?你害死了病人,还要占据道德道地,想得美。”她欲走,却被张怀凝拦住去路。
“我让你走了吗?谁允许你走的,我的话还没说完。医生是职业,医院是工作的场所,每一个同事都是人,和你差不多的人,不是供你显示圣心的工具,也不是上帝。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任何一个和你共事的同事?”
“别来这一套,我也看透你了,你到底有多少医德,有什么病人是这样被你拖死?”
张怀凝勃然大怒,道:“我操你个王八蛋。说话过不过脑子啊?”
“来啊,我等着。我也忍你很久了,你这么强的能力,整天却和死人一样,遇事就要签字,要手续,这个那个,除了争权夺利,一点都不把病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