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像是亲姐弟，弟弟姓杨，姐姐姓张。
张小姐的打扮还算时髦，用风衣裹了裹，里面是套丝绒睡衣。但她弟弟是真狼狈，光看打扮，简直是流浪汉。有破洞的外套，穿到磨毛，袖子上还夹着夹子。没梳头，下巴上的胡子没刮干净。
檀宜之又问了一遍，道：“是意外，对吗？”他已经察觉到他们气氛微妙。如果是暴力事件，医生有义务报警。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已经联系了一出‘落魄弟弟强行索要钱财，不慎将姐姐推倒’的财产恩怨剧。
那对姐弟对视一眼，并非全然坦诚，张怀凝莫名笑了笑，道：“对，是意外。”
檀宜之给她办了转号，又一次看了她的名字，深深记住。张怀凝，这个很名字很别致，说不上是人影响了名字，还是名字影响了人。他也恋恋不舍得多看她一眼，不便开口询问更多私事。
仅仅是病人罢了。他告诫自己。
第二天一早，檀宜之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又碰上了那个弟弟，是给医生和部分患者家属应急的中转站。食物仅能果腹，咖啡淡如水，略有经济基础的家属都会去周边的餐馆吃饭。
那个人却站在桌边，很投入地吃一碗泡面，旁边是杯廉价咖啡。他高，不遮挡的显眼。
檀宜之提醒他道：“再走五百米有家早餐店。”他还记得对方叫杨浔。
杨浔道：“不麻烦了。我是随便人，不用吃那么好。”
“杨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要饭。”杨浔一本正经道：“在家找她要饭，出门在公司要饭。”他还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奶精，说是从公司顺的，还慷慨地分给檀宜之半包。
檀宜之看他比自己小，落魄中也显风度，似乎不是个太讨厌的人，许是遇到什么难处，边道：“你要是不嫌弃，我有带饭，份量不小。”
杨浔毫不推辞，拿塑料叉戳着他饭盒里的哈密瓜，一面打听道：“医生没结婚吧，这是你自己准备的？贤惠啊。 ”
檀宜之点头，并不喜欢他过分的热情。
“医生，你喜欢男人吗？”杨浔忽然笑着道，故意凑近些。
檀宜之吓得肩膀一锁，杨浔立刻道歉，“开玩笑的，哈哈看你的表情肯定不喜欢，你一定喜欢女人了。张怀凝很不错哦，美丽大方，活泼开朗，除了骨头脆基本没缺点。多补钙就好。”他并不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其名，“你喜欢她吗？”
檀宜之故意赌气，“是的。初次见面我就对她动心了，但是医生接触病人有违伦理，劳请你帮我说一下。”
杨浔笑起来像是情景喜剧里的罐头笑声，不走心的雀跃，眼睛里含着冰冷的审视，笑容出于暖场的习惯，他没有直面回答，只道：“檀医生对水果不过敏吧？”
这天中午，杨浔就送来一箱子车厘子，这次檀宜之明确看到他开的是一辆黑色林肯，看内饰豪华过头。
杨浔还正式递上名片，做对冲基金的。穿破衣服看来纯粹是他的爱好，真是好心错付，辜负哈密瓜。
2
张怀凝伤得不重，床位紧张，住院两天就能走。檀宜之跨科室去探病，也没找到好理由，好在她也没问。姐弟两个性格迥异，张怀凝的机巧话锋不少，但性格还是偏于文静，很多时候只是微笑着听他说话。
“你弟弟说了些玩笑话。”檀宜之说出口，也带些窘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没话找话。
张怀凝笑道：“他是不是要把我介绍给你。别管他，他就喜欢胡诌 。”又道：“他这么乱来，没影响檀医生对我的印象吧？”
檀宜之讷讷，脸微红，推说医院有事要忙，先行离开。在走廊上，他又埋怨自己不够大方，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不如一鼓作气问她要个联系方式，否则茫茫人海，再遇见就难了。
第二天，张怀凝就出院，杨浔下午要搭飞机，提前就把她接走。他换了全套工作行头，西装外面是长大衣，打了条lp的蓝围巾，已经够高了，皮鞋却还带跟。原来他睡衣上的夹子是头发的定位夹，方便中分朝后疏。
挺拔不至于形容他，已近于巍峨。擦身而过时，他闻起来是机场和酒店的混合味，冰冷的秩序，虚浮的芬芳，符合檀宜之对金融业的一贯印象。当他快步从人群中穿过时，不少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路。
人还残留着丛林时代的本能，遇到高大野兽会行注目礼，可檀宜之并不吃这套。说他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他也当作赞美。
然而杨浔在张怀凝面前，又是另一番面孔，他像孩子一样，屈腿弯腰凑在床边，小声说几句，就侧过脸，任她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们走吧，我会想你的，每天要给我发消息。”他对她说话的语调完全是在撒娇，甚至无自觉。
檀宜之本想与张怀凝正式道别，却莫名感觉这对姐弟的关系微妙，他不做声，一转身就走开了。
杨浔扶着张怀凝上车，她在后座招招手，示意他一并过来说话。杨浔关上车门，先道歉，“上次是我不对，我躲开的时候真没想到你会摔，你打我骂我都行。”
张怀凝道：“别说傻话，是意外，我才踩空了，小浔你别放在心上。”她的手搭在他大腿上，他一僵，立刻扣住她的手腕。
“我们真的不行，名义上的姐弟也是血亲，我信教，会下地狱的。”
张怀凝笑道：“你什么时候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