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重心长地道:“她不仅身份尊贵,还深得宫中太后喜爱。”
谢玄奚感激地看向他:“大人说的是,晚辈定当铭记于心。”
迟雁声点了点头:“还有一事,此前你出城捉拿叛贼,我听说事情办得极好,陛下还对你赞赏有加?”他微微笑了笑,“若是你老师还在,想来这会儿该高兴地把我灌趴下了。他从前就常与我写信,说自己收了个多好的学生。”
说到这里,他神色微敛。面上笑意又淡下去。
从前人事总是温情动人,然而如今故人不在,这山河远阔也只剩下满面风尘,实在教人心中落寞。
谢玄奚听他说起这件事,神情微顿,而后终是有些赧然地开口:“说来惭愧,事后审问叛贼,才知道他们逃出去两个同党,只是不等我细问,那人便已经咬舌自尽……此事是晚辈做得不够周全,有愧陛下,”他说着,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晚辈已经命人下去暗中搜查了,想来不日便能有消息。”
迟雁声哈哈一笑:“不必等啦!贤侄道我今日为何登门?正是为了这事啊。”
他转过头,与随从吩咐了一句,随从立时颔首转身,不一会儿便从外头捧了一个匣子进侯府,呈到谢玄奚面前。
迟雁声慈蔼地看向谢玄奚:“打开看看?”
谢玄奚依言打开盒盖,下一瞬便又面白如纸地将盖子合上,惊疑不定地对上迟雁声的目光:“伯父……这是……”
迟雁声见他这样,心底更满意了几分,语气也更和缓了一些:“这正是那两名叛贼中的一人。吓着你了吧?也怪伯父考虑不周。”
他将粥棚的事与谢玄奚说罢,接着又道,“底下人审出他的来路,为免惹火上身,便将人杀了,尸体扔去了乱葬岗。伯父听闻这事,又想起叛贼的事到底是经了你的手,便又吩咐他们去将尸体捡回来……”
“——万一你还要向陛下交差呢?只是他们去时已经晚了,尸体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也就这颗头还能勉强一看。”他说着,又笑道,“我听说你自小在军中长大,还以为你不会被吓着。”
谢玄奚喝了口热茶,缓和了一下脸色,方才轻声道:“让伯父见笑了。晚辈虽自小在军中长大,但却也只是跟在家父身边,学些纸上谈兵的本事,倒是不曾亲眼见过这般场景。”
原来如此。
少见生死的人面软心嫩,也是常事。难怪养得这样温和干净。
迟雁声带了些安抚的意味笑着宽慰他道:“也是,君子如玉,不该见血。”
他说罢起身:“好了,家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孤身一人在这定京,往后若遇着什么事,大可安心来寻我。”他望着年轻的后生,停了一停,宽厚的大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从前没护住你老师,如今总该护住你。”
谢玄奚自然又是感激地对着他拱手一揖。
送走迟雁声后,他面上的情绪瞬时便收敛了干净。
苍叙一言难尽地望着那装着人头的木匣,向他请示道:“公子,这匣子怎么办?”
谢玄奚面色清淡:“扔了吧。”
他眉头轻皱:“桌子也换一张。”
苍叙道了声是,又想起来方才前头递过来的话,挠了挠头,道:“您送给琼阳郡主的生辰礼,被她给退回来了。”
谢玄奚转过眼看向他,平静地问:“她不喜欢?”
倒也有可能。
虽然他送去的墨玉雕鸣凤在竹图花插与她腰间那块玉佩是同出一块玉料,经的是同一位匠师雕刻,但他毕竟对年轻小姑娘的喜好也没有什么了解,再者小郡主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觉得那花插老气过时,又或者造型古板了些,都是正常的。
“倒也不是……”苍叙叹了口气,“郡主说,您人不到的话,礼便也不必到了。”
谢玄奚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原来是怪他没有亲自前去贺她芳辰。
也是,当初接了她帖子说好的人是他,如今他没去,她当然该怪他。
称病到今日,也差不多可以出门见人了。
“花插呢?拿过来给我。”
苍叙愣了愣,有些跟不上自家公子的思路:“做什么?”
第31章
崔宝音只生了一会儿气,很快就把谢玄奚抛在脑后。
她从小被爹娘娇宠着长大,一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偶尔也会有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
记不清是哪一年,大抵是快到年节的时候,那一年冬天并不太冷,甚至她穿着厚重的狐裘,在太阳底下跑了一圈,还觉得有些热,于是脱了锦裘,又吵着要吃酥山。后来自是不被允许。
哪怕她再三保证她真的只会吃小小的两口。但还是被爹爹残忍无情地拒绝了,并且他还威胁她说,如果她敢吃一口,那等过年的时候,她就不准去和堂哥堂姐们一起去玩打雪仗。
那怎么能行!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她可是哥哥姐姐们面前的香饽饽,他们都想和她一起玩打雪仗,毕竟谁带着她一块儿是一定会赢的。谁让她年纪小,对方一看见她站在那儿,压根不舍得拿雪球往她身上招呼。
崔宝音觉得委屈极了。
她又想起来偶然从旁人口中听说爹娘打算再给她生个弟弟,更加疑心爹爹是因为有了弟弟所以不喜欢自己了,于是一整天都撅着嘴,看谁都像欠了她八百两银子的样子。
后来被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听她认真地和自己解释了他们不会有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个孩子后,她才开心了一点。更让她开心的是,娘亲还满足了她的小小愿望,真的让厨房给她做了一碟酥山——虽然她吃完之后就受了凉,上吐下泻一整天才养好肠胃。
从此她再也不敢在冬日里吃这么寒凉的东西。
娘亲还说,快过年了就得高兴一点,如果总是闹脾气,那么第二年运气就会变差。
崔宝音才不想运气变差。
她一直将这话记到了十六岁,并且自动延伸出“重要的日子都要高兴地过完,否则就会影响后面的运气”这一概念。
所以今天谢玄奚的事情也是一样。
她想,谢玄奚只是小事,才没有她的生辰重要。她要高高兴兴地过她的生辰。
同祖母一道在前厅与今日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说了会儿话后,她又和贺初窈裴信姝一道去园子里露了个面,至于崔家的叔伯婶娘堂兄堂姐们,大家本就是一家人,用不着她招呼。该走的流程走过一遍,崔宝音便拉着好友躲回了徊芳院。
“……谢玄奚?他没来,只让人送了生辰礼。”
听裴信姝问起他,崔宝音双手捂着脸,心情低落地想,幸好她也没有很喜欢谢玄奚,不然她今天该多难过。
她刚说完,采棠便从外头进来,看了看贺小姐与平阳郡主,想了想,她去到自家郡主身边,俯下身附到崔宝音耳边悄声道:“郡主,谢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