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自尽?”她眉梢轻挑,问道。
谢玄奚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点了点头。
“那我反而能想通。”崔宝音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腰前织锦宝相花荷包下缀着的流苏,语气清淡得像这时节积雨里被夜风打落的白栀,“想来他这些年,应当是活得很辛苦,这才会寻死。”
“人活着,恩仇情义纷纷繁繁,然而只消一死,瞬时红尘旧梦万事皆空。比起死,活着总是更艰难一些。有些人能坚持,然而有些人,费尽心力,却也实难再走下去。”
这样的人,她在皇城里见过不少,说起来也只觉得平常。
反倒是谢玄奚,她还以为天底下没什么能难倒他。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多了。原来,哪怕是他,也有堪不破的事。
谢玄奚听了,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言语。
生死面前,无言即是有言了。
崔宝音与他同行到春荫桥畔,便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笑语盈盈道:“我与阿姝她们约了一会儿要泛舟游湖,谢大人不必送啦。”她朝他挥了挥手,回身往桥下河边挂了珠帘彩铃的游船上去,走到一半,她又转头叫住他,语气里带了些郑重的意味,但声调依然是散漫轻懒,总之是要将那郑重掩个十成十才好。
她道:“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当要万千珍重才好。谢大人,你多保重。”
谢玄奚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游船上,最先是她鬓边金钗微颤着被挡在了珠绣的锦帘之后,然后是绣裙蹁跹着隐没进了丛生的莲叶深处。
他回过神来,耳畔却仍犹响起她说的话。
“谢大人,你多保重。”
好像她还立在柳荫里,抬眸看他,娉婷一笑,眉眼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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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人,你多保重……”
“有郡主这番话,谢某一定保重自身……”
崔宝音掀开锦帘,便听见里头裴信姝和贺初窈正装腔作怪,顿时气得她抓起了舱边小榻上的软枕向两人扔过去:“又不是鹦鹉,好端端的做什么学人口舌?”
贺初窈与裴信姝闻言,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挤到她身边坐下,贺初窈朝她挤挤眼睛,捻了只荔枝一面剥一面问道:“他送你过来的?”
崔宝音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别说他了。我今日约你们游湖为的是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劲儿说他做什么?”
又不是平常时候。
他这会儿心里恐怕还不太好受。
“知道知道,”裴信姝将方调好的牛乳羹端给她,“中秋菊花宴嘛。京中勋贵人家谁不知道宫中往你这府上送了好些菊花,十丈垂帘,绿牡丹,玉壶春,御带飘香,各类名种应有尽有,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没你这份尊荣,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在猜,你什么时候下帖子设宴邀她们过府赏菊呢。”
崔宝音听到这些话就想打哈欠。
即便她爹早已放权,但这些年来,皇帝始终忌惮他,又畏惧人言,怕担了鸟尽弓藏的恶名,便只能加倍地在她身上下功夫。逢年过节,流水一样的赏赐送到摄政王府,外人都说她这个琼阳郡主恩宠无双。
而她承了恩宠,自然要飞扬跋扈,大张旗鼓,否则旁人如何能知皇恩浩荡,陛下仁慈?
“一会儿还要写帖子,府里宴席上要置备的各色菜肴羹汤点心茶水也都等着我过目,到时候要请的戏班曲目也没定下……”崔宝音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数到最后竟是恨不得从这画舫上跳下河去算了。
她实在是很不喜欢这些麻烦事。
可是王府设宴,万一中间有任何错漏,那丢的都是她的脸面。她决计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应事务虽说做不到亲力亲为,却也要事无巨细地过问了才能放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面色微变:娘亲这么迫不及待扔下她和她爹去游山玩水,不会就是因为想早早把这些麻烦事甩开吧?
可恶。
她怎么没早点想到呢。
贺初窈“哎呀”一声,揉了揉她鼓起来的脸:“所以你不是把我们叫出来了吗?有我们俩帮你,总比你一个人忙活要轻省得多。与其想这些事有多忙乱麻烦,不如想想到时候赏菊宴办好了,满定京会怎么夸你。”
被她这么一说,崔宝音狠狠吸了一口气,深深点头:“你说得很是。让船家在前面寻个靠岸的地方停下,请各家酒楼掌事上船吧。”
第57章
赏菊宴上诸事繁杂,崔宝音想了许久,决定只让府上厨子做主菜,点心则交由定京酒楼负责。消息一传出去,京中各大酒楼纷纷遣人登门拜访,有能耐的便求到了管家面前,没本事的连后厨杂役那儿也想使力。
崔宝音见状,索性让采棠几人去各家酒楼传话,就说她今日要与平阳郡主,贺家小姐在春荫河上泛舟,若酒楼掌事有意赏菊宴,便在当日备好点心呈上舟中。
为了这事,各家酒楼东家们一早便摩拳擦掌,誓要在同行面前出一出风头,拿下赏菊宴的差事。若能凭此扬名,将来自家酒楼在定京权贵圈子里,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将来何愁不能巩固基业,开拓江山?
画船晃晃漾漾地驶进满湖莲叶中,不多时,莲叶中开一道浪迹,分合之间,画船已经停靠在岸。
采棠与折萱得了自家郡主的吩咐,掀开绣帘去到外头,朝岸上等候许久的娘子们微微颔首,下一瞬,各家酒楼里采选出来的婢女娘子们便纷纷捧着黑漆描金的托盘鱼贯上前。
“这个有些腻,配茶或许正好,但我觉得可以再看看……”
“这道点心倒是好看,只是赏菊宴那日处处芳菲,百紫千红,倒不如素色的更清雅别致。”
“这个也好吃,甜咸掺杂,倒是别出心裁。”
“我觉得这个也还好,入口即化,绵密丝滑,有些凉气,正适宜这样的天气。”
陆陆续续数十道点心摆在眼前,三人辛辛苦苦品评半天,总算将名目定下,寄云与抱雪将人送出画船,结过银钱,又与三位主子商议着定下来的两家酒楼管事说好宴上细则后,回到船上,便见着三人早已经累得撑不住贵女模样,歪歪斜斜挤在一处倒在了小榻上。
“好撑……都怪你们叫我来,这下好了,一会儿午膳我肯定吃不下了!”贺初窈气得推了推一边的崔宝音与裴信姝。
原本她还打算去王府上蹭八宝鸭和蟹黄包,现在看来,她是一筷也吃不下了。
裴信姝早知道她有这样的盘算,闻言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谁让你方才瞧着什么好吃便胡吃海塞一连吞进肚子里好些?真没见过你这般贪心的,看吧,不知道见好就收,迟早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贺初窈听她这么说,一面脸红一面生气,奈何她向来不是口舌伶俐的人,“你你你”你了个半天也没你出什么来。最后还是裴信姝眼看着真把人惹生气了,又忙不迭回过头来眼巴巴地同她赔礼道歉:“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我们阿窈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