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拌够了嘴,崔宝音才懒懒开口:“便是午膳吃不下了,今日晚间亦或者旁的什么时候,你若想吃,难道我不会让府里厨子做了给你送去?偏就你爱使性子,非得要我们一个两个捡着话说哄你高兴。”
贺初窈脸更红了些,伸手紧紧搂住她腰,梗着脖子道:“谁让我爱听,你们也高兴哄我呢。可不准嫌我烦!”
她仰起头,看着崔宝音和裴信姝,心里忍不住想,哎呀真是太好了。
她有这个世上最好的朋友。
三人最后是一道在船上用过午膳才各自回的家。因先前试吃糕点都不太饿,是以晌午也就用得简单了些,只让婢女们去酒楼里打包了几样菜肴,并一盅鸡丝粥带回船中摆上。
崔宝音目送两人离开后,正准备回府里,方走出十余步,又想起来,还得去崔家一趟:中秋将至,菊宴又在眼前,于情于理,她该去崔家一趟。于是一面走一面吩咐折萱采棠:“你们先乘马车回府里去取些节礼过来,然后随我一道去崔家。”
折萱采棠闻言,齐齐道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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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宝音甫一到崔家,管家便迎了出来,又连忙吩咐身边跟着的丫鬟去内院禀报老夫人。
“不用麻烦,”崔宝音笑着道,“我一会儿去蕙风苑给祖母一个惊喜。表哥呢?”她又问崔照,“这些日子许久没见到他。”
管家答道:“公子近来都在书房。”
崔宝音“啧”了一声。
究竟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让她那位素来只知斗鸡走犬的表哥也能转了性子,踏踏实实待在书房里消遣时日?
她挑了挑眉:“我去看看,你们都下去吧。”
在她身后的采棠折萱闻言,连忙将手里提着的一篮螃蟹递给管事,这才转身跟上了已经走远的自家郡主。
崔宝音熟门熟路地到了勤园里,自家表哥的书房外,正要推门,便听见里头絮絮的谈话声:
“自上回从迟家回来你就不对劲儿,杜二叫你去吃酒跑马,你前后拒了人家三回,他前日里遇着我还问,是不是他哪里得罪了你。还有魏七,你不是眼馋他那只碧眼将军?他早说了,只要你与他比试射箭能赢了他,他便将其双手奉上,人家等了你几天,你一点回音也没有。我都不敢跟人说你这些日子除了上朝去衙门便是在书房里待着,崔照啊崔照,怎么你是准备明年下场科考?不至于吧?”
崔宝音推门的手放了下来,又听里面说话的人顿了顿,叹问道:“你到底是遇着什么事了,同我说一说,成吗?”
“没什么事……”良久,崔照的声音缓慢响起,“我只是想上进一些。”
他嗓音微哑,不复平日清朗昂扬,反而透着股沉郁意味。
崔宝音抿着唇,眉心拧得更紧。
她从记事起,表哥便不是这样的性子。他素来浪荡惯了,也散漫惯了,读书也好,入仕也罢,若非身上担着崔家的名头,他可不会卖一分力气——当然他原也不必卖什么力气,出身诗礼簪缨之族,又天生有几分聪颖,这一路走来,自然比旁人走得稳当轻松。于是也就这么得过且过地长到了这般年纪。
长短得失,凭外人如何论说,他自己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
“你这……好端端的上什么进?诶我也不是说你上进不好……就是吧那什么我觉得咱们上进也行,但是我有点担心照你这样下去我再过不久该给你上坟了呸呸呸……不是我说,你这真是有点吓人你知道吗?”
“哪有这么严重!”崔照声音落下,紧接着屋里又生出些动静,像是笔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崔宝音听着墙角吓了一跳,若是平时她早就推门进去问表哥发什么疯了,但是这会儿……她古怪地往里面望了一眼,到底是忍住了。
只听崔照又接着说:“也罢,你也是看着阿音长大的,我就不瞒你了。你也知道阿音什么性子,她想要的从来都要搞到手,但她又从来想要什么有什么,于是从来也不知道珍惜,物也好人也罢,想要就要,想扔就扔,为她这性子,家里人不知道在背后给她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
崔宝音这下真是要忍不住了。
怎么在背后说她坏话呢!
她屏住气,鼓着脸,真想叫采棠拿纸笔来,一字一句把崔照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一会儿扔到他脸上!扔了也还要捡起来装裱上,日日悬在他书房里,好让他吸取教训,再不敢有下回。
她心里甚至已经开始想一会儿要用什么姿势推门,以什么模样兴师问罪,但也没忘记继续听下去:她倒要听听她的好堂哥到底对她有多不满,谁知下一瞬便听他道:“但即便如此,谁又会说她什么呢?”
“她是崔家的姑娘,自然该配最好的。可她偏偏!她偏偏看上了谢玄奚!谢玄奚若是对她无意,将她拒了也就罢了!男女之事,最要紧是你情我愿,他若不喜,谁还能逼良为娼不成?然而这谢玄奚,却是一个十足的道貌岸然的家伙!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居然说,他把阿音当妹妹!什么意思?他当阿音没有自己的哥哥,需要他这么个外姓人做兄长?”
崔照喝了口水,气极反笑:“阿音这会儿正是觉得他有意思的时候,我说什么她也不会听,等到时候她真正上了心,看清楚谢玄奚对她并无情意,我只怕她伤心……到时候我能如何?我只能未雨绸缪,好教谢玄奚知道,小叔虽然不在定京,然而崔家却也不是无人,阿音身后也并非没有凭仗!”
崔宝音满腔怒火忽然就散了,但是听堂哥说了这么多话,她现下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得先找个地方仔细梳理一下,奈何她方转身要走,便迎面撞上在勤园里伺候茶水的婢女。
不等她示意对方噤声,穿黄衣蓝裙的婢女见了她,下意识便屈膝行礼。
屋里崔照听见外头的话语声,看了眼好友,起身将房门打开,便见着自家堂妹果然站在廊下。
“阿音,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去看妹妹面上的神情。
嗯……看起来很平静,应该是没听见他先前说了什么。
崔照放下心来,面上才逐渐显出笑意:“定是想着中秋要到了,来看望祖母,是不是?”
崔宝音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转过脸道:“我该去给祖母请安了,晚点再来找哥哥玩。”
她说罢,便急匆匆往外走,出了勤园,采棠与折萱才堪堪追过来,看着她眼眶微红,泪盈于睫,又气又恼的模样,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敢开口,踌躇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郡主后头,随她时停时走。
崔宝音把过去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大致回想了一遍,从她第一回抱了饕餮去招惹他,到他亲至王府贺她生辰,还有他在齐王府里,将她从水里捞上来,她吃了给他送的点心,被甜到发腻,他顺手为她斟一盏茶递到眼前,当着在背后讥嘲她的人面前同她做戏,这桩桩件件……在她尚未察觉,走马一般抛掷了去的时日里,他们之间居然已经有过这么多的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