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领会了自家郡主的意思,仍旧绕道往前庭去,不多时,手中便捧了一碟菊花糕回来,同时又向正紧紧盯着自己的郡主摇了摇头,示意人还没走。
崔宝音抿了抿唇,睁圆了眼睛想:他不会想捱到晌午,留下来用午膳吧?
不行!
她几乎立时便站了起来,却也不想被容觉看出什么端倪,于是笑眼弯弯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表哥还没吃饱吧?我再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糕点塞了满嘴的容觉:“啊?”
郡主实是不必客气!他何止没吃饱,现下已然是有些撑了啊!
谢玄奚在前庭已经听花匠说了不少种花的要领,正弯腰欲试,下一瞬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谢玄奚!”
他骤然失笑,起身回眸,看见崔宝音顾盼之间,神情生动,眉眼鲜活。即便是嗔怒,也足够动人。
只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所苦待的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从赏菊宴发现她的冷淡,哪怕不知缘由,却也还是想道歉挽回,又或是在宫中半月未曾听说她打探自己的近况,于是装病想引起她的注意,甚至针对宋襟寒,偶遇,借口寻摄政王有事相商于是登门……这一桩桩一件件,无非是想她能像现在这样,看他一眼。
“郡主。”他微微颔首。
采棠见势,已悄悄地将花匠拉到了别处。
崔宝音语气冷硬:“你怎么还没走。”
她又想到方才的那一幕,若非她出声阻止,谢玄奚岂不是要亲手挖泥巴了?到时候要是在弄脏了衣物,甚至弄伤了手,那又要在他们府上耽搁多久?她才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便是谢玄奚没有这样阴暗的心思……崔宝音想了想,那也不行,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的。不管有没有,都要防患于未然才好。
谢玄奚仍旧温和地笑望着她。
崔宝音下意识蹙了蹙眉心。
他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温和,和宋襟寒的温和太不一样。
宋襟寒是真正的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他从低处走上来,于是处处都有规矩有尺度,绝不逾越,因为自己出身低微,声名未显时也曾被人拜高踩低,故而即便如今前程光明,待人处事却不失本心,依旧中正平和。
而谢玄奚的温和,却仅仅只是浮于表面,她甚至能很轻易地,窥见他那层温和的表象下,掩藏着的是怎样的阴晦与沉冷。
从前她并非不察,只是那时少女情衷诚炽汹涌,只觉得这个人哪里都好。然而如今她一朝不喜,自然看他对也是错,错更是错。
听她这样理直气壮地,娇蛮地赶他走。
谢玄奚也不觉得生气。
连失落竟也没有。
他知道,这就是她的本性,她就是这样横冲直撞,任性,不讲理,从不理会更不照顾旁人感受的,骄矜的小孔雀。
他眼眸微垂,端详着她鬓边的金钗,这样华美而耀目的物件,却被她的眉眼衬得黯然失色。他缓慢开口:“今日这逐客令,郡主倒是下得比赏菊宴那日明白。”
崔宝音恼怒地看他一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知道,谢玄奚恐怕是想问她为什么不过半月,态度转换便如此之大。可那又怎么样,她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坏女人。
至于这里头真正的缘由,更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点到即止就够了,若是什么都要算得清楚,那未免太难看了。
谢玄奚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郡主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
“你……!”崔宝音被他这样不紧不慢的态度气得简直想推他一把,她真是宁肯谢玄奚咄咄逼人地质问她,也好过现在这样,让她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上不下地哽得难受。
她抬起头,看见谢玄奚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然后她听见他很困惑地问:“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宋襟寒吗?”
崔宝音讨厌死了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正要反唇相讥,却又在话将出口的一瞬收住。她很轻很慢地笑了一下,眉眼一点点弯下去:“谢玄奚,你现在……是出于什么身份,想同他相较?怎么,你喜欢上我了?不可能吧,还是说你把我当妹妹,不满意宋襟寒这个妹婿人选?”
谢玄奚猛然怔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几乎下一瞬便反应过来,紧紧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心悦你!崔宝音,”他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是,我是曾对崔照说过,我将你看做妹妹。但那已是四月前的旧事了……”
崔宝音才不想听,什么旧事不旧事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是她崔宝音不愿意搭理他谢玄奚了!
她伸手捂住耳朵,狠狠瞪他一眼:“行了,你不走我走!”
她说完便转身急急忙忙地往回走,仿佛深怕谢玄奚会追上来。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样,谢玄奚终于再度失笑出声。
好可爱。
但是下一瞬,他面上笑意便止住,幽深莫测地望着她身后翻飞的衣带裙袂,面色阴沉。
……宋襟寒?妹婿?想都别想。
他偏过头,问苍叙:“渭南赈灾的人选是不是还没定?修典什么时候都能修,赈灾却是刻不容缓,你说呢?”
苍叙干笑两声:“公子深谋远虑,属下觉得很是。”
第63章
崔宝音匆匆回了迟芳馆里,第一件事便是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一大口。
冷凉的茶水送抵唇舌,顺着喉管落进去,连带着温热的肺腑好像也跟着冷了下去。
她放下茶盏,看着眼前落了重重花影的门扉,分明四下无人,怎么耳边却好像总有话语声萦绕,一时是定国公府春宴上,人声喧嚷,她抱着饕餮挑衅他,他却岿然不动,只四两拨千斤地还以颜色;一时又是城外,斑斑血迹溅上梧枝绿锦帘,下一瞬,年轻文臣温润萧疏的眉眼显露在她眼前,告诉她没事了;一时又是生辰宴上,她以为他为避嫌不会来,最后却还是来了……
倏尔之间,一切声音似乎都消隐下去,只剩下那人笃定的语气在耳畔响起:
“我心悦你。”
她伸出手,缓慢地抬上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好烫。
“郡主?奴婢找了您许久,您怎么在这儿,王爷与王妃正在前厅命人传膳……”折萱推开门,话才着急忙慌地说了一半,便看见她通红的脸,顿时吃惊上前,伸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郡主脸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宝音扭过身子,避开她紧张的动作与视线,“没、没有。快走吧,不是说爹娘寻我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