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心神,率先出门,往膳厅走去。没过一会儿,她又想起来被自己忘在水榭里的容觉,偏过头去问道:“容公子呢?若是没走,便留他一道用膳吧。”
折萱笑道:“容公子已将画补好,回国公府了。”
崔宝音闻言大惊:“他果真这么厉害?宋襟寒一连来了许多天,他却只消半日,就将画补好了?”
听她这样说,折萱心下叹了口气。
她家郡主竟是半分没有怀疑过宋大人的心思,也不知宋大人若是知道了,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
不过她听说就在一刻钟前,宋大人已经领旨去往渭南赈灾了。
想到这里,她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自家郡主。
……她总觉得,宋大人这一行,有些太过仓促和蹊跷了。
崔宝音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吩咐道:“既如此,你做主去我的私库里给他寻样谢礼吧,也别耽搁了,这会儿就去。”
折萱应了声是。
“对了,宋襟寒那边也送一份过去。跟他说,嗯……往后不必来补画了,这些日子也着实辛苦他,若是……”崔宝音又道,只是这回话还没说完,就被折萱打断:“郡主,宋大人恐怕短时间内收不到您的谢礼了。”
不等崔宝音细问,折萱便将自个儿听到的消息说给了她听。
崔宝音步履未停:“是么?竟走得这么着急……也无妨,你先去宋家看看,他若是还在,便将谢礼送到。若是不在,请二老暂留,待日后他回京再转交于他也是一样的。”
折萱复又应是,屈身行礼,而后退下。
不多时,膳厅便也到了。
崔宝音高高兴兴地走进去,挨着娘亲坐下,见桌上的菜色俱是厨下按自己的吩咐准备,满意地开始往娘亲碗里夹菜:“娘亲尝尝这个糯米鸭,还有这个燕窝鸡丝,还有这道虾丝烂糊,都是厨房里新学的菜,女儿特地吩咐了让他们今日呈上来给您品鉴。”她说完,又怯怯看了一眼崔鹤行,起身用勺子舀了一颗翡翠丸子,放进父亲碗中,讨好地笑道,“爹爹也尝尝。”
崔鹤行看她一眼,正要说话,却在被妻子一记眼风扫到时哑了声息,最终还是低下头,咬了一口女儿送过来的丸子,而后不咸不淡地夸道:“尚可。”
宋嘉瑶也尝了一块糯米鸭,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色,转过头问女儿:“往日里不是喜欢吃火腿,今日怎么没吩咐厨房做?”
崔宝音仰起脸,天真笑道:“因为现在不喜欢了嘛。”
宋嘉瑶闻言,也是一笑,想起她小时候,在集市上第一回吃到灌饼,觉得新鲜极了,后来一连半个月,都要拉着他们去吃。直到后来又喜欢上吃府中厨子做的金丝卷,这才没再往外跑。
再过了些时日,她连金丝卷也不喜欢了,府中厨子绞尽脑汁做了许多新鲜点心糕饼,她全不想吃。她身边伺候的抱雪就问,要不还是去买一份灌饼回来?谁知小姑娘听了,嘴更是撅得能挂油壶。
后来还是宫中太后听了这事,将一个擅做粥品的御厨送到王府里,这才令她有了些胃口。
女儿从来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不懂得节制,厌弃起来,也不过一朝一夕之事。而她和丈夫呢,也从未想过在这等小事上劝导,规训她,只觉得女儿喜欢,便由她去吧。
直到如今,方才觉得不该……思及此,她神情微黯,不过一瞬,却被崔宝音发觉,她不由得讷讷问道,“娘,怎么了?”
“没事。”宋嘉瑶摇了摇头,将女儿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不喜欢便不吃了,我们音音开心就好。”
什么戚玠越宴谢玄奚……哪里又有她女儿要紧呢?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女儿若是喜欢什么,自也奉出了一颗赤诚真心,再没什么能比这更可贵了。
想清楚了这个关节,她自然通体舒泰,眉眼间袒露出一种放松的意味来,不再是之前那副心事重重,却还要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
崔宝音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爹娘虽然将她留在定京,却也不是真就撒手不管,她在京中所行之事,自有线报呈送。故而她才会在爹娘将要回京之时如此紧张,生怕他们一回来就要兴师问罪。
然而现在,她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和娘亲之间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开、断裂了。
她轻呼出一口气,又看了看爹爹,而后心神打定——倘若娘亲不会追责于她,向来唯妻是从的爹爹自然不会说什么。
太好啦!她们又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啦!
崔宝音这边欢天喜地,定国公府那边,容觉院子里却是愁云密布。
“她为何要送你段始松的琴谱?”谢玄奚面无表情,语气低沉,凝视着面前的琴谱,胸腔中血气翻涌,又如蚁噬,搅得他十分不安宁。
这本琴谱于他而言其实平平无奇,然而谁让这是方才崔宝音的贴身侍女特意送来。既沾上和她有关的事,便是本不在意,也难免变得在意起来。
“人家姑娘不是说了吗,这是谢礼。”容觉头疼地道。
“不过是份谢礼,还特地投你所好,寻来段始松的琴谱?她对你,未免也……”谢玄奚想说上心,然而单单是想到这两个字,便觉心里泛酸发苦,更遑论说出口。
容觉叹气:“这不过是人家为着周全礼数罢了,到底是要谢我,不是同我结仇,不投我所好,难道要投我所恶?天底下也没这样的道理啊!”
谢玄奚冷笑:“她送来你便收下?”
“我不收,我送给你,你拿走行不行?”容觉几乎想把那本琴谱塞他怀里。
果然,谢玄奚面上笑意更冷:“她又不是想要送我,我拿走算什么?”
容觉:……
似这番对话,已经是他们今日第三轮了。
谢玄奚不累他都累了。若非顾忌谢玄奚还要给他三万两,他真想问问这座财神,到底有完没完。大男人小气成这样,当真是没出息!
见谢玄奚似乎有要问他第四回琼阳为什么要送她琴谱的架势,他连忙开口转移话题:“这些日子我不在定京,还不知道你同郡主……?”
谢玄奚神情温和下来,颔首道:“我心悦她。”他说罢,见容觉面色呆滞,又看见面前的琴谱,顿时心中来气,冷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容觉倒吸一口凉气:“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虽然他早听苍叙说了许多,知晓了谢玄奚的心意,可知道是一回事,听他说明又是一回事,眼看着向来杀伐果决的好友一副鬼上身的样子,容觉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