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其中一方已经了然彼此之间牵系的现在，作为另一方的爱丽丝却仍然被那层纱蒙着耳目，在感情上缺乏认知和经验的荆棘女帝从来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前世，她生而为皇女，记事起便在围绕着帝位争端的权力漩涡中挣扎着长大，耳濡目染的只有如何因势利导控制人心——在这方面她是个天生的王者，几乎不用人怎么教导，爱丽丝便掌握了一名优秀统治者该有的手腕和责任心。
可是糟糕的亲缘关系、从来不曾有过的友情和爱情没能让她形成正确的感情观，以至于前世的女帝错误地将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渴求视为一种欲望，并且在长年累月的错误认知下压抑扭曲成了所谓的“控制欲”。
她囚禁了自己的母亲，除掉了和自己争位的兄弟姐妹，就像是一只天真而残忍的幼鸟，把兄弟姐妹从巢穴中推了出去，本能地想要占据巢中的一切资源，认为只要自己处在那个最中心的位置，便能获得所有的温暖与宠爱。然而，它未曾明白，这种行为其实是在摧毁自己与家人之间的唯一纽带，最后让自己在孤独中坠落深渊。
耶尔不知道这些堪称灰暗的过往，但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在明悟中终于看清楚了一个事实——他的主人，他曾以为无所不能的、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心上人，实际上是个完全不
懂感情的笨蛋。
她曾经被自己看作是故意使坏的忽远忽近，那些看起来很不符合她强烈责任感的撩了又跑的表现，全都是因为她早就想要自己，却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情的认知缺失下只能选择本能地回避，用其他所谓的“正事”来麻痹和转移注意力。
想清楚这一点，耶尔突然哭了。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山海呼啸、风雷共鸣，一切莫大的汹涌洪流冲进他的心底，交织成满溢出的心疼与庆幸、喜悦与哀鸣。
他就这样眼眶通红而水润地紧盯着爱丽丝，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然后成功地用这幅尊容把扭过头来察看他情况的爱丽丝吓了一跳。
“耶尔？你怎么了？被他伤到了吗？”
爱丽丝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努力扑腾着游了过来。
这让耶尔的眼泪流得更欢了——看啊，她甚至都为我学会了一直没能学会的游泳！
暗精灵自动忽视了心上人那不雅的狗刨式泳姿，只觉得她游过来的样子美极了，比世间任何一个人、不，比世间任何一种生物都要美。
他堪称柔情蜜意地迎了上去，缱绻地用目光缠绕着爱丽丝的脸颊、眉眼和每一寸发丝。
“我没事，主人，”耶尔微笑道，同时在心里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现在就一把火把周围所有活物烧个干净，然后带着爱丽丝一路沉到池底最深处紧密相拥的冲动，“我爱您。”
“……什么？”
爱丽丝直接愣住了，满心的担忧都被暗精灵这兜头砸过来的三个字给砸散了，剩下的只有茫然。
“伊古比尔给你下什么黑暗诅咒了？比如精神失常之类的？”不通情爱的少女下意识开始替他找起反常的借口，并且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旁被困在黑暗圣火里的伊古比尔身上，眉眼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果然是这样。
见到这一幕的耶尔则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他又一次验证了爱丽丝一旦面对感情问题就会下意识逃避的反应，并且以此为论据，强硬地将自己先前得出的“她也爱我只是还没察觉到”的结论夯死在心底，塑造成为一块锚定住他感情和理智的不灭丰碑。
而无辜被冤的伊古比尔简直要气炸了，他再不顾自己会不会被烧毁魂体，直接一头从火球里撞了出来，然后带着满身焦黑的痕迹愤怒指责道：“你们两个渎神的家伙！爱就爱，给我身上甩什么黑锅？！”
第147章
有了他跳出来打岔，爱丽丝立马心安理得地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残魂身上：
“毕竟您可是曾经的黑暗神大人，我们要是不时刻警惕提防着点儿，恐怕早就被您的阴谋诡计玩死了吧？”
放屁！胡扯！
伊古比尔怒火滔天，焦黑的魂体阵阵扭曲，但神之血被该死的精灵捏在火里用作要挟，另外一个同样该死的人类又时时刻刻想着往他身上泼脏水，泼完脏水还要再剜下点儿有价值的肉来。
他即便是气，也实在是气得没办法了，于是只好忍辱负重，硬生生将这番滋味吞进了肚里。
“好好好……既然已经找到了神之血，那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伊古比尔咬牙切齿道，“没错，我之前是骗过你们，但你们俩扪心自问，除此之外，我什么时候对你们不利过？相反，你们从我这儿得到的才不少吧？”
面对伊古比尔的质问，爱丽丝不慌不忙地拦在了他身前，耶尔则默契地往后一让，趁着爱丽丝和伊古比尔扯皮的功夫，暗精灵游到了神之血旁边，开始操控黑暗神力将其主体以及逸散出去的那些“血丝”回收。
拦在伊古比尔面前的少女挑了挑眉，露出一丝不达眼底的笑：“黑暗神大人，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从您那得到了不少好处。不过，别忘了，最重要的还是——信任。”
她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冷锐起来：“一切的盟约，如果只是建立在虚假的谎言上的，那就根本没有遵守的必要可言。而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
“你是觉得，身为神就可以随意玩弄渺小平凡的低等生物吗？”爱丽丝冷笑道，“可惜啊，你现在只有一片残魂，而你的死对头，那神光煊赫的光明之神，可是在完完整整的沉睡呢！”
在伊古比尔骤然僵住、并露出忌惮之色的视线中，爱丽丝再接再厉地继续往他心口捅刀子：“哦对了，看在相识这么久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上次在教廷的光明圣泉内，我曾感应到，你的那位死对头虽说在沉睡，但好像距离醒来已经不远了。”
“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未来该怎么在光明神的追杀下苟延残喘吧——曾经的黑暗神大人！”
伊古比尔闻言浑身颤动了一下，他的魂体在愤怒中一阵扭曲，然而看到爱丽丝背后的神之血已经被耶尔完全收走，他不得不咬牙忍下这份怒火——如果爱丽丝说得是真的，那他确实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也确实，不该在这时候和他们对着干。
“哼，”伊古比尔冷笑了一声，虽然语气还是梆硬，但气势明显弱了下来：“我承认，信任这东西的确是个奢侈品，你们又不是傻子，被骗了一次后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说，没有我，你们会失去一个强大的助力。”
“丫头，你以为你身上的光明神力，难道是可以白拿的吗？”
他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而爱丽丝则从他的这句问话中嗅到了一种令自己心底隐隐不安的意味。
坦白说，当初她在圣泉内稀里糊涂地就通过了考验，还拥有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光明圣体，她自己心里也一直在打鼓。
“既然要说，你就把话说清楚点。”爱丽丝冷声怼道，“你知道激将法对我没用，虚张声势也吓不住我。”
“好吧。”伊古比尔找回了主动权，魂体上愤怒的波动也平息了下来，他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松弛姿态，同爱丽丝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光明那家伙的教廷里，应
该布置了我们现在所在这个地方的完成版，很有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什么‘圣泉’。”
圣泉，是现在这个地方的翻版，而且还是完成版？
爱丽丝先是有些费解，但很快，随着回忆起当时在圣泉内的所见所感，她忽然意识到，伊古比尔说的，恐怕真的是对的！
她想起圣泉内丝丝缕缕挤进自己体内的鎏金液态神力，以及发现作为祭品的孩子们时，那些浸泡着他们的带着金丝的奇异液体。
那样的东西，和他们来到这里时见到的神之血何其相像？！
于是她霍然转头望向耶尔：“耶尔，把那团神之血放出来一点给我看看。”
暗精灵不明所以，但他刚刚单方面明晰了爱丽丝对自己的心意，此时就算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马去摘下来。
因此听了爱丽丝的要求，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就从已经吸纳到体内的液体中分出了一缕，将它递给了爱丽丝。
爱丽丝接过那丝神血，眼见着它在清澈的池水当中蜿蜒流动、缓缓逸散却不溶解的模样，确定除了颜色不同，其余的特征都和她之前在教廷中所见的那些“圣水”一模一样后，她恍然发觉了一个教会就摆在明面上，却从未有人揭开过的秘密——
教会在用光明神的血制造“圣水”，从而为他们所利用！
不，或许并不是无人知晓他们的这番勾当。
她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举目四望。
在这黑暗的池底祭坛上，原本放置着前不久刚从夜蔷薇拍卖会上被人买走的神之血，如果爱丽丝他们没有来到这儿收走神血，那么最终，它就会逸散成无数细丝分布在池水里，最后再通过洞道和注水口，进到图坦蒙二世的泡澡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