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苑珠只匆匆瞟了一眼，他比几日前画卷之中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都快要覆盖满头。回想起来画境中那场春雨中的俊冷少年，感叹白驹过隙，此刻的他眼中，早已经没了少年郎的纯粹与心气了。
她淡然挪开了视线，端坐桌旁，并没有先开口说话。
章之阅咳了两声，显然是犹豫了很久，沙哑着嗓道：“可用过晚饭了？我瞧着，你实在瘦了些。”
乔苑珠垂眸，还是没有接话。
咳嗽的声音不绝，她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送到他手中，待他喝完了才拿过杯盏回到桌前坐下。
“你，可还愿意我唤你一声晓晓？”依旧是章之阅先开口。
乔苑珠顿了顿，全然没想到他会先因着这小事，先征求她的意见。稍掩心头的思绪，十分客气地微笑着回道：“还是唤我乔苑珠吧，晓晓这两字实在是分量重了些，含了许多的血与泪，每每有人唤出来，都令我想起些伤心的事和伤心的人来。”
章之阅心中大恸，不敢再多言些什么，只连连道：“好，好，那便不叫，那便不叫……”
章之阅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乔苑珠看穿，又像是要将十年来错过一切都细细看过一遍。
可他清楚瞧见，昔日糯米糍一样的小小童子，如今已然出落得清丽动人，可是眼中早已失去了光彩，或者说是在他面前失去了光彩。如今少女与他之间只剩下了疏离，她眸色犹如冬日的寒夜，背后是她想要极力掩盖的过去，亦是她想要搭建起来的，隔在她与他之间的壁垒。
他想象着，将少女的眸光化作小刃，一刀一刀地割在心口上，再慢慢品咂个中滋味。他甚至有些享受那日珠簪在胸口搅动的感觉，享受
她看向他充满恨意的眼神。他活该要受千刀万剐的，可最后她竟放了他，这样也好，他亦不愿她手染鲜血，她对他的恨意，就让他自己来挥动屠刀。
此刻他依然十分开心，这样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章之阅的女儿，是他爱人来过的痕迹，是隽儿留给他唯一的宝物，是隽儿对他最后的慈悲。
他不想瞒她，“我原名章之阅……”
“我知道，国相大人。”
乔苑珠粲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从妖市出来，她便打听过了，她的父亲，便是当年领兵攻破桑桑的大将军，回朝之后立刻领了军功，官拜宰相。
“国相大人不必觉得有什么，各自为自己的国家效力，这没什么，大人立下汗马功劳，更是应当得到这些，功名利禄。”
两人静默了半晌，桌上的烛发出几声爆响，章之阅缓缓自嘲道：“你很像你的娘亲……”
乔苑珠一瞬间皱起了眉来，“不，错了。”
“我同我娘亲不一样，我对你的恨半分都没有消解，我也不会好心站在你的立场上考量你的难处。留你一命是娘亲的意思，也是天道的意思，我从始至终想的都是要了你命，只是在娘亲面前我实在做不到如此的狠绝，留你一命保全我在娘亲心中的印象，同时让你怀着愧疚活下去，日日受煎熬，实在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说着她笑了起来，笑靥如花，有一瞬间的妖媚。
闻言章之阅却是有些高兴，道：“好，好……的确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你愿意同我说这些，我已然是十分感激，你活得如此敢爱敢恨亦是我心所愿的。”说着，有些苦涩起来，“你恨我，我才活得下去，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可以。”
“功名利禄实非我所愿，我知道，如今再来说这些，你听着恐怕都想笑，可我思来想去，只能用向你起誓这种拙劣的法子，来祈求你一点点的信任，相信我今日所言皆是真心实意，相信我若是能用这一切换回你和你娘亲，便是要我奉上我的性命和我的灵魂，我亦不会有半分的犹疑。”
乔苑珠想起来画境里，他握着她的手将珠簪往自己胸膛送，心中顿感有半分的触动。可是那样的举动并不能令她心生谅解，她亦懒得理会他那些虚无缥缈的话。
若是世间所有种下恶果的人都用一些小恩小惠便能祈求原谅，那不是人人都可以犯下罪过，事后再来说弥补？那那些因此而受到伤害，甚至丢掉性命的人，又该由谁来偿还他们所受到的一切？
乔苑珠嗤笑道：“你觉得你轻飘飘发个誓就能掩盖过往的种种？”
不待他回答，又单刀直入，道：“这便是你去妖市的原因？”
她突然之间回想起来，似乎曾在一次外出中，在一个小巷中见到过的那个身影就是章之阅，当时他身旁还有个红衣女童，想来便是他受了莲华散人的邀约，由妖市的引路童子带去妖市的。
章之阅稍有犹疑，片刻后面色悲恸地道：“是，那人说，有一心想事成之地，只要我用血与魂与她交换，便能达成所愿。当年大火之后，我去收殓你娘亲的尸骨，听闻你娘亲将你送走了，我亦寻了你多年，可是俱没有你的踪迹，想来是天道对我的惩罚……”
“此生我不负国家交给我的任务，却背叛了最亲最近的人，我苟活多年，再无心力支撑我活下去，既如此，倒不如随你们去……”
乔苑珠突生怒意，她忍不住拍案而起，愤怒令她浑身颤抖，“你想得倒美！你竟想用妖术来让你自己好受一些？你可知便是予你心想事成的妖邪，险些要了那几位道长的命！人人对妖邪避之不及，你却为了一己私欲！”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我……”章之阅无言以对，痛苦地闭上眼。
这时候门口响起来一阵敲门的声音，乔苑珠强压住怒火，将门打开之后是白日的小道童。
“乔善信，章善信府上的人过来接他了，我想着你和章善信应该聊完了，便直接将人带过来了，不知道是否扰了二位谈话？”
小道童微侧了身子，后面是一长队来接章之阅的人，队首还立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乔苑珠见过，便是此前在潇香阁见过的，章之阅的侄女，郑宜嘉。此时的郑宜嘉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看什么怪物。
乔苑珠撇开眼，冲着小道童摇了摇头，笑答道：“刚聊完，多谢小道长，小道长待会儿可还有要事？若是没有，可愿帮我寻几本经书？我好抄一抄。”
小道童十分乐意，道：“正好没什么要事，乔善信随我来。”
郑宜嘉吩咐管事去屋中搀扶章之阅，经过乔苑珠身边时多瞧了两眼，乔苑珠完全不避讳，回看了回去，倒叫郑宜嘉有些惊慌，连着咳了好几声，慌忙加快脚步进到屋中去。
第96章
一捧雪【定情】
心乱得像冬日飞雪。
乔苑珠跪坐在经堂的桌案前。案头上摆了几根白烛，烛油顺着柱淌下来，滴到地上，啪嗒作响。
西侧的窗未关，外头不远处是断崖。崖岸的风透窗而过，将烛吹得忽明忽灭，笔下的纸张扑簌簌作响，边上一摞已抄好的经文被风卷起，一瞬间如大雪纷飞。
门亦未关紧，几只小猫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进经堂里来，在纷飞的经文中间追逐打滚。乔苑珠搁笔，静望着玩耍的小猫，暗恨自己，还不如一只小猫洒脱。
沉思的间隙，一道光影落下，长长的影子自门外溜进来，一如那几只小猫。乔苑珠抬眼望过去，只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乘着月色而来。
来人身着青布衫，恐是伤未好全，衣裳穿得松松垮垮。发髻却束得端正，一缕额角发随着步子松松拂动，一泓清泉上的柳叶。与衣衫同色的发带垂落肩头，细看其上还有月白色的卷草纹，尾端坠着一颗细小的白色珠子。
太过任性了些，手上纱布未拆便提上了灯笼，所压之处有清幽的药草渍浸出。看样子，是断掌已然接好，只剩下药草慢慢温养。
人未近前，声先到。
“听闻乔娘子前几日是日日进山采蘑菇炖药膳，可惜未掌握好分量，竟尽数拿去喂猫了？”
杂乱的思绪被这道声音揉散。
“道长此言差矣，分量可谓是掌握得将将好。这观中的狸奴，道长尽可去问问，有哪只是没吃上我炖的药膳的，可叫它来找我当面说理。”
徐枳也浅笑一声，将灯笼挂在外间。笼光随着他的步子往前，透过一侧的纱帘，柔和的光线洒落到乔苑珠的身前。
他撩袍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顺手捡了一张被吹翻在地的手抄经文来瞧。只见得其上字迹娟秀漂亮，却难掩纷乱的心绪，有好几笔都张牙舞爪，像是要吃人。
倒是乔苑珠的性格。
他从前便知道，她是凶了会龇牙的小狼。
徐枳也故作思虑地“啧”了一声，道：“乔娘子心情不好？怎的不来寻我，独自在这里生闷气？”
乔苑珠也不避讳，叹了口气揶揄回去道：“我日日去寻道长，怎奈何道长闭关久未出，我怎好再叨扰，别被人瞧了去，传出些风言风语来。”
徐枳也闻言凑近了些，“咦，我白日就出关了，你傻不傻，就不舍得找人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