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则由一排排整齐的桌案摆满了,其上珍馐繁多,乃是特特请了宫中的厨子来备下的吃食,寻常普通百姓家是决计尝不上的。
皇帝亲下的与民同乐的命令,因此宴席摆在了一处,并没有做严格的区分。前头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亲眷、京中权贵,也不乏托关系前来的贵族旁枝,统共就占了三百余的席位去。
除开前排权贵的席位,后头约莫两百来个位子,则是冯钰、乔苑珠等来凑热闹的平头百姓。前后仅做简单的区隔,中央凭一道薄薄的纱屏隔着,透着天光,隐隐能看见对侧席间人的的身姿样貌。
广场正前方竖起了开阔的高台,周围依旧是用薄纱屏隔了,其间真龙之姿,便是隐约能瞧见,又有几个人敢抬头去打眼瞧呢。屏中摆了金丝楠木桌案,两张椅。桌案上头右侧摆了花,左侧点了一盏香。
广场右前方单独辟了一块地,台子较中间的高台矮了许多,但却更加宽敞,并不挡帘子,其上特请了宫廷的乐师和舞女演绎,丝竹不绝,舞步翩然。
平头百姓早早入了席,只盼着与早来的权贵们攀上些关系,再有幸一睹皇帝的真容。
乔苑珠被冯钰拉着一早就入了席,眼瞅着桌上的美食不能动。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陆陆续续有前排席位的人来,而此刻乔苑珠早被满桌的吃食催得饿极了。
最先到的便是先前在青桑院遇到的那群小娘子,后头多了些俊俏精神的小郎君,一群人嬉笑着经过乔苑珠的身边往前头去时,领头的郑宜嘉又不着痕迹地朝乔苑珠身上打量了一番。
乔苑珠等的有些闷了,又饿,根本没在意这些目光,一旁的冯钰却眼尖,顺着郑宜嘉的眸光便与她对望了回去,郑宜嘉却是察觉有些堂皇了,便连忙收回目光往前去。
“妹妹,那位章相的表侄女是不是与你相识?咱们与她偶遇两回,回回我都瞧见她看你……”
冯钰一席话还没有说完,却见郑宜嘉折身回来了,举止骄矜之间,从袖中摸出一方小盒子来,盒子精巧,其上花鸟栩栩如生。
“前两次见姐姐多有礼数不到的地方,思来想去,往后定是要长久住在一处的,这瓶口脂当作见面礼,还望姐姐以后多多照拂。”
郑宜嘉在王箬笙和一众贵女、贵公子惊异的目光中款款递上口脂,在冯钰和乔苑珠俱没有反应过来时,施礼走了。
冯钰惊得合不拢嘴,道:“妹妹你得罪她们当中的谁了?”
乔苑珠手拿着口脂盒子转
了转,道:“没有啊。”
“那她为何说要与你住在一处?”冯钰道。
乔苑珠往前往过去,只见到前方正巧有一高大的身影进了广场来,目光正瞧着她们这个方向。
章相果然来了。
再瞧郑宜嘉,已经笑迎上去,挽过章之阅的臂弯去往他们该去的席位了。乔苑珠默默将口脂收进袖中,不耐烦道:“究竟几时开席?我都饿坏了!”
“约莫还有一会儿吧,前头的席位都还没坐满呢,也没听见宫人唱皇帝驾到的词。”冯钰道。
乔苑珠摆弄着竹箸,道:“我先去一趟东司,姐姐可在此等我。”
冯钰正想起身与她一起,不想这时候却是章之阅跨过人群朝她们走了过来。
“我想与你说两句话,不知你是否有空闲?”
姿态摆得颇低,是祈求的口吻。
乔苑珠仰头望过去,章之阅之高大,都快讲她跟前的日头隐过去了。他眉眼之间尽是希冀,两鬓染雪,面庞早不似年轻时候的颜色。
乔苑珠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兀自转身先走了。
章之阅心头一松,连忙撩袍跟过去,恐担心跟丢了似的。
独留冯钰呆愣在原处,整理发生了些什么。
第101章
赐婚崇山广场出来,往西……
崇山广场出来,往西约莫走百来步有一处看景台,乔苑珠在此处驻足,等着后来人。
此时接近日落,昏黄的日光变得柔和,照到人身上暖融融的。夕阳下的风自带了暖意,裹着草木花香拂过面庞,扬起她的裙摆。
身后脚步声靠近,乔苑珠只觉得来人十分犹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与她说上这第一句话。
乔苑珠想起来那日经堂徐枳也同她说的话。
——爱是爱,恨是恨,她不必做作圣人姿态,亦不必去做绝情的恶人。
幼时他同娘亲冷淡,她一度以为父亲心中对娘亲是没有爱的,可是那日妖市幻境,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了,爱意是从父亲这边萌发的,由娘亲亲自接过,由此生了根发了芽,这才有了她。
可笑她才是被娘亲和父亲两人之间的情趣小把戏玩弄的人。
抛却这些,抛却娘亲对父亲所做之事的默许和支持,抛却她心中藏了十年之久的偏见,父亲对她是极好的。
五岁的时候,她突然喜欢上了蹴鞠,可是外头买回来的蹴鞠她都不喜,吵闹了娘亲好几日,后来有一日父亲下值回来,怀中便抱着个蹴鞠。
她高兴得不得了,是冲到父亲怀里的,父亲没站稳,摔了个敦实,只将她牢牢护住,半点没有沾上地上的灰。
她乐不开支,摩挲着蹴鞠,瞧见其上绘制了小人儿图案,可左右瞧不知道是谁,便问父亲,父亲道,是画的她和娘亲。
她爱娘亲,亦爱父亲,只是娘亲之死,她对娘亲的爱无处搁置,便化作恨来寻求一个安处。
“今日我寻你……”
“父亲寻我何事?”
两个人同时出了声。
“你叫我什么?”章之阅两步上前,手往前伸了伸,想去碰一碰前头姑娘的肩膀。
乔苑珠恰巧回了身来,瞧见他僵在半空中的手滞了滞,随后淡然地道:“父亲特来寻我,是因为郑宜嘉?”
章之阅还沉浸其中,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不,何时我来寻你,都只是为了你。先前我见宜嘉与你说话,还道你们早就熟络起来了。”
似乎是怕她有误会,不待她接过话,兀自又说起来:“宜嘉是爹爹的表侄女,她父母皆因故身亡,爹爹的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可怜她,便从樵州接过来,暂养在我府中。”
“你放心,若是你愿意,我府中东院早为你辟出来,宜嘉性子也极好,若是你愿意……”
“就为这事儿?”乔苑珠问道。
章之阅愈发地局促,他待他这个女儿,实在是有些无措,“是,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外头,我心中多少有些担心。”
“不了,我在祁云坊有一处小院,虽不大,但是却是我喜欢的,且家中还有阿青、阿禾等我,我亦有自己的好友,若是我走了,怕是好友都难见一回。”
章之阅原还想劝她两句,可见她语气笃定,眼神清明,定是劝不动的,末了叹了口气来。
“若是得空,我往你府里多走动,也是一样的。”
章之阅浑身上下的局促不安,因这一句话全都消解了。
“你同你的娘亲一样,聪慧,果决,总是善解人意……”章之阅想了想,还是道:“万不可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
乔苑珠知道他是在同亡故的娘亲说,便道:“知晓了。”
她泯然一笑,将万事都放下,转身要往崇山广场去,因着那头宫人唱了好一会儿词,再磨蹭下去,恐怕皇帝入了席,她和章之阅还在这处。
“父亲往后还是唤我晓晓吧,我怕每次见着你,你都一副说不出来话的模样。走吧,要开席了。”
两人一同回了崇山广场。也不避讳来来往往地人群,章之阅满口“晓晓”、“晓晓”地唤着,每说一句话,前头必是“晓晓”,像是生怕身旁的姑娘不知道是在与她说话,又像是在拙劣地炫耀着什么。
乔苑珠只觉得脑仁有些疼了,原本章之阅想要邀她去前头坐,她赶紧拒了往冯钰那处去,这才耳根清净了。
待到她坐定的时候,前头大臣及其亲眷都来得差不多,只余下第一排几个位置还空着。宫人恰好唱到玄都观,乔苑珠抻着脖子去望,只见荆从带着沈沐音和常茂入了席,却是不见徐枳也和阿萝。
正有些遗憾,心道莫不是莲花散人踪迹全无,道长是一心都扑在捉妖这事儿上了,便是皇帝亲自宴请,都没法来参加。
忽而前头贵女扎堆的地方起了小声的议论声,此时宫人也唱道:
“太子殿下、礼王世子、龚王世……到!”
前头隔了薄纱屏,乔苑珠只能隐隐瞧见率先跨进广场的身影颇有天子姿态,周身散发着天子气韵,虽有威却不甚严,有亲和之气,想来定是太子殿下了。
其身后紧跟着一个人,长身玉立,马尾高束,走起路来恣意无极,便是与太子还有说有笑呢,脑后的辫子亦是忍不住地摇摆。乔苑珠只觉得此人熟悉无比,揉了揉眼睛仔细瞧了瞧,无奈这薄纱屏看着透光,却是想要看清人脸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