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道长二字,徐枳也心道这小娘子先前莫不是拿他的事在编排女妖,实则根本没探出他的身份?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扬了扬眉,也不答话,缓缓转身,趁着乔苑珠没设防,翻腕祭出一条绳索。
那绳索速度极快,直朝乔苑珠后脑勺打去,乔苑珠闻声已经躲避不及,刚错了一下身子,绳子还是结结实实打到了她脑门上,那力道大得惊人,促使她脚下一歪,直直往此前院中大战留下的深坑中倒去。
“你——!!”
乔苑珠只来得留下这一个字。
徐枳也心道不好,这绳索乃是乃师父所赠,谓之缚魂锁,玄都观《一百零八法宝》之一,凡是妖邪恶鬼化身,缚魂锁都能将其捆住,令其显出真身,届时可辩得眼前这小娘子究竟是人是妖。
可刚才他亲眼所见,缚魂锁只冲撞在了乔苑珠脑门上,便软软的掉在地下。
乔苑珠乃是活人无疑!
徐枳也立即朝洞中飞身,脚尖在洞壁上蹬了三五下,便追上了乔苑珠,伸手捉了她的一腕,轻巧一拉,将她揽在怀中,轻轻落地。
坑中漆黑一片,落针可闻,呼吸声连同心跳声都大得惊人。
此时乔苑珠紧靠在他肩头,因为害怕而呼吸急促,热气吹到他耳边实在是痒得厉害,双手将他抓得很紧,估摸着,今晨才熨烫过的道袍,此时应当是皱得厉害。
她是真的在害怕。
缚魂锁从没出过错,是人是妖它一断便知,若不是毁天灭地之大妖,那便只能是生人。先前已经见识过她的三招两式,结印手势虚浮,下盘不稳,恐怕随便捉一只三百来岁的小妖也能与她搏一搏,实在难以将她列入大妖的行列。
徐枳也思索着怎么向她道歉,忽而一团小火光亮起,飞快地冲他面门飞过来,不是乔苑珠的灵焰又是什么?
他来不及反应,慌忙抬手拂开焰火,火焰擦过袖口,竟燎出了一个洞,又听得“啊——!”一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
呲的一声,徐枳也两指间燃起一张照明符,照见面前乔苑珠额头上顶了个硕大的红包,恨恨地坐在地上也不说话,只是气的脸红。
他心知自己理亏,上前蹲下,将随身的道牌摘下递给她,满脸真诚地道:“我姓章,单名一个献字,师从玄都观,今日是我鲁莽出手伤了小娘子,日后若是有需要,可来玄都观寻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不便暴露真实身份,加之他在观中道修的名字本就是章献,便算不得是骗她了。
乔苑珠此时正恨恨的盯着他看,仿佛要一口将他吃掉,这小娘子尖牙利嘴不肯轻易向他道明真相,需得想办法,引她上一回玄都观让师父瞧一瞧才行。
乔苑珠不知道他这些腹诽,抬头只见得眼前的小郎君脸上已没有方才的正色傲气,一脸真挚,看起来不像是要继续为难她。
秉持着在江湖上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个朋友便多个机会的宗旨,乔苑珠缓缓伸手接过道牌,对着火光瞧了瞧揣入怀中,一笑泯恩仇。
“小女子乔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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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亥山女妖的事,官府似乎并没有再往下细查。
从山上下来,乔苑珠便听说东街绸缎庄的老板吴辛得了疯病,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一个镇于山下,一个敲了阎罗殿的门。
当真是死生不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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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唤南依,生前本是元州府尹家小姐,读书百卷,恣意明媚。
他名吴辛,家中经商,年少有为,俊伟豪迈。
那年盛夏微雨,满塘绿荷美不胜收。
她跑到桥头看荷,没注意脚下湿滑,差点摔进塘里。
一念间,她被人搀住,抬眼是一面如冠玉的郎君,笑意盈盈。
回去后,她朝思暮想成疾,她父亲心痛不过,做了主,请了媒人牵线。
请媒,下聘,订婚,成婚,一切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盖头被掀开的那晚,她心中忐忑又欢喜,入目的还是此前桥上那名少年,但眼角满是倦色,眼下一片青黑,丝毫没有那天的春风满面,意气风发。
她只道是他应酬了一天,有些累。
很快她发现,他不笑了。
只日日出门料理生意,夜夜醉酒回家。后来不知怎的生意不顺,便更不常见他回家。
她闲来看看账本,觉得十分有趣,想求他教她,未曾想,他断然拒绝。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片天。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天就是守好一方院子,铺好床,等郎君回家。
也不觉得奇怪,只隐约感觉,不似小时候畅快肆意。
相敬如宾两年余,她终于怀孕了。
几乎同时,她发现他有了外室,对着那个她,他日日展笑颜。
她书信给阿爷,才知道,当年他早就心有所属,她父亲用了些手段才促成的婚事。
她心如刀绞。
出事那夜,他对她温柔至极,言语间满是浓情蜜意。
他邀她喝酒,又带她去翠石桥赏月放灯。
她遥望悬在空中的圆月,闻着月下泥土的芬芳,觉得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
他亲手把她推下了桥。
桥缘起,桥缘灭。
“娘子!小心足下!”
“阿爷,我要嫁他!”
“我情愿当初没有遇见你!”
“孝长辈、敬夫君、顾子女,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是如此。”
“拳拳爱子之心,一步错,步步错。”
“便是你口中的阿爷害死了我的鸢儿!”
“你我,当死生不复相见!”
“夫妻两载,情意难生。究竟是当初我看走了眼,还是我误了你一生,也误了那位娘子一生?”
“旧债已偿,恋慕尽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
第11章
我欠了你的次日,逐影斋。“娘子……
次日,逐影斋。
“娘子,为何南依娘子要放过那负心汉?”阿青愤然道:“若是我,被人说死生不复相见,那便定要取了那人性命,与他一起下十八层地狱!气死他!”
乔苑珠看着阿青气的圆鼓鼓的脸,觉得可爱无比。
那夜妖邪来袭,直冲乔苑珠去,阿青乖乖地一直等在石洞中,终于等到乔苑珠放出的信号,寻着信号才与乔苑珠汇合。
她们之间约定好,若是捉妖过程中分开了,阿青要乖乖找个地方等她的信号。
乔苑珠伸手捏了捏阿青的脸蛋,笑道:“或许,南依娘子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做错了事的人再要责怪别人,也就立不住脚了。”
“那南依娘子不恨了吗?那在山中作怪这么久,又是为何?”阿青问。
“可能从一开始她就不恨任何人,不恨她夫君,也不恨那个抢了她夫君的娘子。她只是找不到孩子,着急罢了。”
阿青思索片刻,又追问道:“娘子你说,那负心汉爱过南依娘子吗?”
或许在她心里,也想为南依多争取一些。
“我不知道。”乔苑珠道。
闻言,阿青失望极了。
乔苑珠将思绪拉远。
彼时,乔苑珠还住在桑桑国的公主府,鲜衣美食,良仆环侍。
她记忆中,爹爹不苟言笑,劳形案牍,励精图治,不喜家长里短,儿女情长,对待自己和身边人都极为严苛。
好多次,她听见娘亲与爹爹争吵,大致是爹爹忘了娘亲的生辰,娘亲十分委屈,想找夫君倾诉,可爹爹言语间尽是冷漠。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怕爹爹管教,跟着娘亲一起吵,转头母亲便罚她禁闭十日,肃正教导她:“你爹爹公务繁忙,娘亲有什么事,与之国事相比,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即便要吵,也是我们夫妻两个的事情。”
“你身为人子,当孝感恩报,怎可出言不逊?身为皇室子嗣,当严律己身,笃志好学,以百姓安居乐业为志。我平日教你的,你都忘了!晓晓,你可知错?”
有一回娘亲病了,烧得神志昏沉,床都下不了。她早晨托了府中管家送信给爹爹,告知娘亲得了很严重的病,要他速归。可她从早晨等到天黑,连爹爹的影子都没看到。她便日日守在娘亲床前,端茶送水,擦汗翻身。
一直待到十日后,娘亲的病终于好了,爹爹才姗姗来迟,到家没有过问娘亲一句,娘亲竟也不怨怼!
她心道这俩人当真是天生一对!只她气极了,连同爹爹娘亲一起,一个月不同他们说话!
她也想问,爹爹爱过娘亲吗?
一场大火,前尘皆作幻影,想问也无处问。
乔苑珠转头,瞧见漂浮在身边的小婴儿魂体,咿咿呀呀不知所云,揉了揉眉心,很是无语!
那日徐枳也道南依残害无辜路人,杀孽太重,用葫芦收了南依,罢了转身带着小侍从就要走,乔苑珠赶紧拦下,问小婴儿团子怎么办,徐枳也道:“乔娘子自己应下的,理应自行解决,然我欠了乔娘子人情,那便算是偿还了乔娘子的人情。”伸手讨要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