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这里!”乔苑珠跳起来挥手。
“乔娘子?”常茂领着阿萝快步走过来。
“在楼上,是傀术!”乔苑珠没有多言。
常茂闻言立马朝楼上去,阿萝也要跟着去,常茂拽过阿萝又朝乔苑珠跑过来,道:“劳烦乔娘子照顾师妹。”
“臭阿茂,我也会道术,你又要丢下我!”阿萝生气地跺着脚。
常茂挠了挠头,十万分的踌躇,乔苑珠立时道:“情况紧急,道长速去,阿萝交给我。”
乔苑珠不做停留,立马拉了阿萝往沈岳君的客房去,三人一齐挨着敲房门,将人群都疏散出去。
对面二楼晃过一个身影。
“沈公子,劳烦你帮我照料阿萝,我得去找个人。”
说着不等二人回答便朝二楼跑过去,只听到阿萝在后头跺脚:“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告诉师父!不!我要告诉我阿爷!”
福娘今日受累,先是新人入楼训话,紧接着宫里头来了好几个贵人,忙得她是脚不沾地。正乐得发财的日子,没成想秦管事个老不死的,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了今日!贵客耽搁不得,她又赶忙去招呼,谁知楼中竟又遇上有人混进来捣乱!当真是晦气!
自庄林巧死了之后,她没有一日安生,心里头越发慌,每日还要头痛,吃药也不见好,半夜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梦见庄林巧泡在血水中要她偿命,她只得特地跑了一趟法昭寺求了佛牌,日日抱在怀中才得以摆脱梦魇。
她睡前仔仔细细地沐浴,又在房中点上熏香,门口都贴了符纸,床前点着灯,她不敢灭,佛牌抱在怀中,心满意足地闭了眼。
半梦半醒间,忽听得门吱呀一声,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带得一阵阴风吹进来,床前的灯火由橙黄变作青绿,忽明忽暗。
福娘没说话,等着那人走到床前坐下,一把将怀中佛牌拍到那人脸上。
“翠儿?下贱胚子你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里作什么死?”福娘刚受了惊吓,没好气,见翠儿埋着头只是笑,又道:“快滚,省的我叫顺嬷嬷来整治你!”
福娘说罢就要躺回去睡,翠儿还是没说话,只是嘴边的笑越发灿烂,嘴角都要裂开来,她猛地抬手,打掉了福娘握在胸前的佛牌。
“你!”
福娘还没说完话,翠儿兜头又将手中的茶盏朝她泼过去,盏中的水是刚烧开的,还冒着热气,烫的福娘从床上滚下来连连叫唤,只是她所在的房间隔音极好,没人听得到她的呼叫。
“福娘,你作威作福这许久,供神只供财神爷,如今却抱着佛牌才能入睡,你在怕什么啊?”翠儿声音婉转,添了十成的妩媚。
福娘从滚水中缓过味儿来,抄手给了翠儿一巴掌,道:“狗奴才,你当你是谁?敢来质问我?”
翠儿不偏不躲,没怒反笑,摸着脸道:“这力道赶不上山鹤爷,山鹤爷的一巴掌,你尝过没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千钧重的石头砸下来,‘啪’一声,骨头都要碎了。”
福娘大惊失色:“你……你不是翠儿!你是……你是!你是巧娘?!”她双腿发软,适才扇巴掌的力气霎时间没了,慌忙朝门外爬过去。
翠儿眉头皱了皱,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道:“跑什么!你我朝夕相处这许多年,竟还怕了我不成?我是巧娘,是你一手栽培的西苑头牌,你在我身上赚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银子!到头来却叫我不得好死!”
福娘扯着头发还想往门外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着,双腿还在乱蹬,声音在恐惧中变得尖利:“不是我!不是我!巧儿,我把你当亲女儿养起来的,我怎舍得?我怎舍得?!是山鹤!是山鹤害的你,你找我做什么?你恩将仇报!恩将仇报!狗吃了饭还认主呢!你是个什么东西?!竟连狗都不如?”
不知是被哪句话戳了心 ,庄林巧拽头发的手一下发了力,将福娘甩翻过来,手中不知哪里来的一把小刃出了鞘,二话不说扎到了福娘右小臂的关节处,一个旋转,听得关节咔啦一声,右小臂被卸了下来。
她五指间有血线飞出,拴了福娘的四肢和脖颈,高高吊起,福娘右臂痛得如同剜心,气又不顺,蹬着双腿,像落入蜘蛛网的蛾。
“啊——!”
福娘痛不欲生,身侧满是鲜血,泪流不止,撕心裂肺得道:“你要报仇,找山鹤去!找我做甚!我好心替你收了尸,你……啊!我知道了!你找不到山鹤!哈哈哈哈!你找不到啊!今日你若是杀了我!你永远,永远也别想找到他!”
庄林巧最讨厌别人威胁到她头上,从前遇到威压她的,她都会还回去,她像一头未驯化的小狼,昂首在雪原上。
她玩儿够了,耐心也耗尽了,像是才记起来手中的匕首是拿来做什么的,她左右瞧了瞧,扬起了手臂,又要狠狠地扎到福娘的肉里去:“那你便再做一回好狗,替他先去阎王殿里探探路!”
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倩影,微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匕首在离福娘胸口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了下来,福娘“啊”了一声便晕过去了。
庄林巧歪头,笑道:“好晓晓,你早就来了,却眼见我卸掉她一只手才进来,为什么啊?你也觉得我做得对,对吗?”
乔苑珠还在公主府的时候,被府中仆从戏称作“小暴君”,颇有些任性刁蛮,遇到不忿之事也是要想办法还回去的,当得起一句睚眦必报。
公主府付之一炬之后,乔苑珠忽然转了性,遇事皆是隐忍,被人欺负到头上躲为上,实在躲不过才会“咬人”。
庄林巧不同,她天生是要站在阳光底下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常有的事,与她在一起的日子乔苑珠颇受鼓舞,逐渐变回了原先的任性模样。
眼下的庄林巧更像是游走在阴阳道中间的魂,她将爱憎分得清晰,毫不掩饰,她魅惑又勾人,试图牵引着乔苑珠心中的天平偏移方向。若是你听从了心中的私欲,你便会觉得她是对的,她的自私是对的,她的报复也是对。
“你不能杀她。”乔苑珠声音是哑的,冷冷地睨了晕悬在半空的福娘,只觉得她像一根皱巴巴的猪肠,胸口闷得有些恶心。
“杀人多容易,手起刀落,倒便宜了她,”乔苑珠提裙往里走,“今日你泄愤杀了她,收益最大的恐怕是山鹤,其次就是她,你排在最末。”
翠儿缓缓收回了指着福娘的匕首,抱膝弯腰,背心处剥出一个人,是庄林巧。
先前扭曲的四肢不知为何已经转回了原来的角度,空洞的双眼此刻又长出一双眸,不似她原来的狐狸眼,眼尾是倒吊的,形状似三角,眼珠子铺不满眼眶,下方留下一片白。
“杀了她,我心中痛快,旁的,再想办法就是了,凡人嘛,还能上天遁地不成?”庄林巧水蛇腰,四肢纤长,举手投足皆是含情,她提裙跨过翠儿的身体,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傀术,消耗的是你的本元吧?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找他,不是吗?逼福娘开口,最简单最快捷,我当你是蠢的,这都想不到?”乔苑珠没有留情面。
话音刚落,一条血线从乔苑珠左脸擦过,有腻滑的感觉往下落,触得脸颊又痛又痒。
“我是蠢,蠢到去找你,热脸贴了冷屁股。你乔苑珠是多冷心冷情的人,半点不输我。”庄林巧抻了抻手脚,仿佛还在习惯,又道:“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你记恨我,与我记恨这楼里的一切没有区别。”
第23章
佛牌剑锋乔苑珠抬手轻轻抹掉血痕,触……
乔苑珠抬手轻轻抹掉血痕,触到伤口的时候‘嘶’了一声,皱眉道:“我与你不同,你没时间,我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她一瞬抬眸盯着庄林巧:“人,我替你来杀,如何?”
乔苑珠一直明白,她才是那个没有立场说三道四的人。
她没有切身体会福娘在她身上的压榨,更体会不到她丧命的当晚血都流尽了的恐惧,她没有资格指点她的愤怒和怨恨。
与地宫石门上的壁画一样,绚丽的花车是假的,纸醉金迷是假的,飞上枝头是假的,这座楼不是仙宫,它连通地狱,吃人不吐骨头。
福娘要杀,该杀!但不是现在。
她要带庄林巧走,她不能再让她深陷下去。
庄林巧面上有怨,恨恨地将手指伸进茶杯,沾了水,仔细搓了搓手。
忽然门板拦腰而断,碎块如同箭矢迅疾猛烈地朝着庄林巧面门飞去。
一道凌厉的剑风破空劈来,眨眼斩断捆着福娘的血线,福娘软倒在地。
那头庄林巧掷了茶杯,翻手甩出几条血线截断碎块,一条血线快速攀上乔苑珠的肩,猛地将她拽到了跟前。
庄林巧扼住乔苑珠的喉,笑道:“道长再动一下,我就捏断她的颈。”
她将手又紧了紧,像是要将满腔的怒火都浇到五指当中。
徐枳也瞧了眼乔苑珠雪白的颈上下滑的鲜血,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背上鞘中,笑道:“乔娘子,你让我将她交与你,眼下她有些不识好歹,不如我先替你收了她,再炼她个七七四十九天,做成药丸,再分将出去,治一治这天底下没良心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