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他_千野渡【完结】(104)

  “而且看样子是斜角碰撞,我瞅这车的吸能结构跟损伤程度,车主应该伤势不重,但已经被送去医院了。肇事司机逃逸,怕是赔不起人更赔不起车。”

  她在对方的阐述里强迫自己回神,转了一面,从驾驶座的前窗看出去,红绿灯过去一段的拐口处,聚拢围堵的人群水泄不通,只能听见警车鸣笛声,看不清状况。

  她呼吸开始有点乱了,“你在哪个路口?”

  “xx大道跟xx路的交叉口这儿,你要过来吗?”

  ……

  梁穗在人群之外下车,脚下起了阵僵麻,她心情复杂地给陈既白拨去第二个未接电话,聊天框是在车上就给对方刷过去的消息——

  【你在哪儿?】

  【你来找过我了吗?】

  【看到就回个消息】

  她一面不信这种戏剧性的巧合,一面又因为对搭的信息乃至事故地点跟发生逻辑忧心忡忡,思绪发胀。

  “梁穗。”从里圈挤出来的汤锦找到伸着脖子往里瞧的梁穗,拽住了她,“没想到你真来了,我就刚好路过,你也太敬业了。”

  但其实她也是回家路过。

  这个时候她思维已经乱了,她就想确认一件事:“你看见里面了吗?”

  “昂,我从里边儿出来的,太挤了,估计进不去了。要不算了,明天再联系交警部——”

  “你再说一遍,事故车是什么?”梁穗忽然反拽住了汤锦打断。

  汤锦挠额头想:“阿斯顿马丁连号牌?”

  “连号几?”

  汤锦见她失神着急,不太明白,在车上还那么冷静问她是不是车毁人亡,愣愣答:“连号……六吧。”

  惴惴不安的心好似在那一刻迸裂,复杂难言又苦涩的味觉从喉口漫到舌尖。

  她认得,偏偏她认得。

  偏偏她只认得他这辆车。

  事故现场视野全被占尽,周围交口接耳物议沸腾,无数手机摄像头争先

  拍摄。

  乱成一锅粥的景象里,汤锦看着梁穗像是一瞬间抽空了大脑,手从自己臂上滑垂,眼神在恍惚瞟荡一会儿后,转身,目的明确地从中心去扒拉开人群。

  汤锦看傻了,刚伸个手她就挤进去一层了:“哎——我都说挤不进去了!”

  人与人摩肩接踵的交叉几乎没有空隙,呼吸在一些高大的路人之间被挤压逼仄,梁穗全然不顾,只是一味往前,茫然,困惑,带着虚脱的精神力。

  她根本挤不过去却还是在挤,直到交警出面,终于从内圈开始维护秩序,疏散人群,似乎是要收工了。

  有人朝她喊:“这里不让逗留,无关人员尽快远离现场!”

  看热闹的人群一层一层往外扩,只有她视若无睹地往前。

  那辆阿斯顿马丁的车盖左侧角被撞陷,右侧角却偏靠一颗弯曲的行道树,托运车在后边缓缓驶来。

  一名负责疏散路道的女警在转身间被一双细胳膊拉住。

  女孩上气不接下气,腿脚在事故车上回收后似乎有些发软,她指着车又看着人,语无伦次地说了好多话。

  他是我朋友。

  他被送去了哪里的医院。

  他伤得重不重。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惊惶至此,好像只是生理性并发的反应,因为打心底就不想再看见他出事,甚至是因为自己出事。

  两年前那条巷子,她走不出来。

  第71章

  陈既白到这儿来只可能是找她的。

  为什么要找她?

  是想问她白天为什么拒绝他转头答应了别人吗?

  是觉得他努力至今都不及一个旧友重逢份量重吗?

  她没有太多思考和理智来判断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是一辆车,一个车牌,她想也不想就奔往了市医院。

  在前台切切实实问到了姓名,两个信息,伤者是在下午送来的,家属已经给他转到VIP病房观察了。

  她咬紧的唇色发白,步子发抖,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被人一蹭就直直踉跄扶住墙。

  满心祷祝着,终于在看见长廊的冷椅上静坐的女人时,心跳惶惶坠地。

  来路上她再去了解这件事也不能以冷静工作的态度去对待了,从编辑发的邮件信息到社交媒体平台,乃至交警部门的信息通报,没有伤者救助正脸,等知情人报警,现场只剩一辆车和主驾驶的血迹,说他是被路人发现送去了医院。

  他伤得不重,所有人都说他伤得不重,她仍然不安,直到听见他转病房的消息,直到看见女人朝自己瞥来的,静淡无波的脸。

  梁穗后背激了一层冷汗。

  因为对方看着自己,在等,所以她几乎不得不地迎着这道或审视或猜疑的目光走上前。

  停驻。

  四目相对。

  苏虹近看她时,并无意外,在双双沉默三秒后,她率先扬起妥帖微笑,“好久不见,小姑娘。”

  她正对面的房门视窗上的内里黑了灯,有一盏台灯晃出来的幽光。

  “别看了,他还死不了。”

  听见这句,梁穗的视线才缓缓移回苏虹,气息平定下来,坐到了她身旁,低头说了句:“抱歉,他好像是为了来找我。”

  ……

  ……

  事发突然,就这么莽撞无防备地碰面。

  那些心照不宣的,苦心构建的,又在无形中掉了痂,裸露,坦诚,无所遁形。

  不过对于她的自责,苏虹正式问她的却是:“他又欺负你了?”

  她好想点头,好想责怪,试想到今天种种,嗓子就像堵了口不上不下的郁气。

  她没声,苏虹就又问:“那为什么到这儿来?”

  顿了顿,她听见自己说:“我不想他再因为我受伤。”

  两年前那种方式的报复,本就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她也不过是被他父亲利用的刃。

  小情侣纠缠来纠缠去。

  哪有这么大的恨。

  苏虹看得透,不多问,她一如既往地保持分寸,对她简要阐述:“有点小骨折而已,还有点脑震荡吧?可惜了没破相,还能祸害小姑娘。”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梁穗,从来如此的慈爱、平和,仿佛天塌下来都是小事。

  梁穗有些佩服她了,不过是不是也侧面证明,她没有特别在意陈既白,那他生母呢?那位资助她的巴菲特夫人,她还没有真正见过。

  她脑子里打着语言草稿,就看见苏虹回了个消息就收进挎包,准备走。

  梁穗立刻问:“他醒了吗?”

  苏虹站了起来,她意味深长地笑看这姑娘,别的没说,答非所问地:“他父亲最近身体也不好,我就先回去了。这里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有什么事就叫护工。”

  当时梁穗还不是太懂这句话,只听出她让自己进去,背身离去就再也没回头。

  房门开合的声响很轻,室内空调温度适宜,床头灯幽幽落在薄毯上。

  昏暖的光底,显得床上闭目躺着的人越发安静祥和,没什么血色的面庞映出柔和的轮廓,眉目不见锋芒。

  他还在昏睡,一动不动,没有强势,没有令人胆寒,全是易碎的脆弱。

  梁穗轻手轻脚停在床边,将他上下扫量,额头绑了绷带,下半身盖了毯子,没有呼吸机,没有明显袒露的创面,睡得很板正,就这么乖乖地输液。

  她轻轻呼了口气,又几乎无力瘫坐到椅子上。

  白天还在给她打电话的人,晚上就不会动了,梁穗胸腔仍在起伏,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

  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乱杂。

  手机来信音响了一下就被梁穗调成震动,好多人给她发消息,汤锦,柯冉,裘欣……她突然想起来,翻到姐姐那儿,删删打打。

  又在间隙里看了眼床头的面孔,至少,她得等他醒来,就说今晚跟柯冉她们在一起了。

  处理好线上的,梁穗靠着椅子,脑袋微斜地继续看他,奔累一天的困倦在片刻的停歇里肆意攀爬,将将睡着的时候,她模糊地明白了苏虹那句话的深意。

  没有别人了。

  他出了这种事,只有继母匆匆来过一次,更别说别的什么亲戚,他的母亲也离他那么远,是否知情都不一定,而他的父亲……她遏制自己不去想了。

  怎么会有人,既光鲜亮丽,又满目可悲。

  想着这些,她又短暂地放下了偏执的成见,觉得人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不能完全把这种情感视之为心疼,可怜,只是,纯粹地觉得,好像没办法看见他一觉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梁穗睡得很浅,听着病房里护士进出,药水一瓶一瓶地换,到后半夜似乎渐渐平息了,但梁穗还是醒了,被冷醒的。

  天还是黑的,窗外灯火流泻,室内还是只有一盏台灯,梁穗思维混沌,睁开眼就去床头柜上找遥控,往上调了几度。

  体感好一些了,就想给陈既白理一下毯子,刚转身,就跟床头一双疲冷静态的蓝眼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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