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开场环节,梁穗松了口气,沿着通道,也有一样姗姗来迟的听众,大家都默契地,有序地慢步细声进入。
一到场内,梁穗就做贼心虚似的躬低腰,盯着脚下晦暗的地面,从后排绕行,下阶梯。
场内座位呈阶梯状排列,前面的位置一眼看已经满满当当,视野并不清明,梁穗在手机里问时悦几排,又抬头仔细去找了才看见。
主讲人都还没上台,坐在第一排最右边,被逐次介绍,大屏幕上的PPT画面也几经转换。
时悦先见之明地占到了第三排靠右的位置,大概为了她的巨帅研究员,梁穗坐下来才意识到,心脏还在砰砰跳。
“你喘成这样?又不是做贼。”时悦匪夷所思地看她。
“我一路跑过来的。”还是边吃东西边跑,噎都噎两回来了。
台上声响均匀地遍布整个大厅,详细讲到几位主讲人的学术背景之类一些信息,氛围分外和谐,但还是有些个学生压着声对话。
具体讨论什么分不清,梁穗还在缓气,时悦哈哈两声就冲她仰脸,她没看懂,时悦眼色都打累了,啧一声,让她往前看:“那个,最靠边的,就我跟你说的帅比。”
时悦激动地给她指,方位是对了,但椅背不低,人还正着身,只露一个挺标准的后脑勺,演讲厅灯光这会儿都拢在台上那一块儿,昏暗不明的,看得清个鬼。
梁穗意思意思地笑了下,不太在意,稍微平复一些了,就把小桌板拉开,拿出记录工具。
旁边的时悦还意犹未尽,看着一个后脑勺也炯然有神。
笔记本正打开,她在页面操作着。
介绍环节也快速落到最后一位,大屏幕切换时,音响无声,非常短暂的间隙里,第一排最靠右那位被身旁人拍了下,叫他:“Elvis——”
话音很快就被更高一声的音响淹没,来自主持人的:“ElvisBuffett,FromtheIvyLeagueuniversitiesintheUnitedStates……”
场下的窃窃私议忽然更密集些了。
笔记本可算调试好,梁穗第一眼先看屏幕,与其他主讲人不同,这位的名字介绍旁没有照片参考,挂的是一张校徽。
再去看方才听得不真切的前方传来的人名处,就看见那颗后脑勺微微朝叫他的人倾侧,幅度并不大,背着光,只露一些隐约的棱角轮廓,听人讲话,很轻地点头。
是在这时候,梁穗感觉到不止自己,也不止时悦,诸多眼光都自发地往这个边角的位置聚拢,不起眼的地方成了焦点。
耳边的介绍不知何时停止,只听到时悦小声地说了句:“第一个就是他上。”
而后,那颗脑袋放正,下一秒,高挑身段从椅间挺出,全身黑,不紧不慢的走姿从场边绕,正脸过了一小排视线,嘘声的议论有些歇斯底里。
他却没抬一眼,随意折起翻领衬衫的袖口,延下一截青筋蜿蜒的劲实小臂。
跨上台,侧身站到讲桌前,抬手,腕上黑金色的百达翡丽反出银光,涅白长指捏住麦克风,调整。
两秒后,面向观众席,脸抬起。
周遭絮语细碎,各国语言混杂其中。
为他的年轻和优秀,为他出众的外貌和望尘莫及的地位。
只有梁穗,心脏在那一刻骤停,狠狠下坠。
第61章
两年时间,似乎还不够长,不够淡化对一个人的感觉,惶遽就像应激,通体滋漫,由头到脚地将她定在座位上。
陈既白,几百个日夜堆叠虚化的人,在这一眼里,棱角清晰。
瞳孔的蓝底只有更沉的冷涩,同样的随性,不经意,却不和善,几乎与从前并无差异的一张脸,带给她的只有从尾椎骨激上来的麻痹的瑟感。
她有些庆幸此刻光线昏暗,在座众多,她掩于人群,侥幸心理告诉她应该在陈既白发现之前溜走。
时悦笑意盈盈地盯着台上这抹美颜暴击,对自己的审美给予了巨大肯定,“你看我都说了他——”
边说边转脸,只感觉到咻得一阵凉意,而后瞪大眼:“梁穗?”
小桌板刚摆出来的东西被一扫而空,手臂挥动间快到有风,梁穗脑袋是空的,人是机械的,都来不及听进时悦讲了什么。
时悦很懵逼,但在她起身真准备走了那刻迅速拉她一把,墩地一下又坐回来了。
“你怎么回事?”时悦压低声急切问,“你要走吗?主讲人上台了,通道估计都关了。”
梁穗紧张地掩着脸,听见这话就哑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时悦更担心了。
她摇头,挣开手,视线飘忽,“我没事,我只是……”
就这时候,无意的抬头转眼间——
晚了。
“全球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电子商务、数字金融、云计算与SaaS等数字业务飞速增长……”
平稳沉冽的声线带入本次数据隐私保护法的讲座主题,他站在聚光灯下,几乎是理所应当地,在阐述观点时把目光落向观众,又选择性地落向人群里的某一个。
避之不及地,与他早就冲来的视线对撞。
她的慌乱,失措,全在他直盯盯的汹涌下,无所遁形。
紧绷的弦啪得崩裂,荡出嗡鸣回响。
动作顿住,眼怔住,咽喉咙,数秒之后,在对方并无波澜的语声与面孔下,假装无事发生地收目,强自镇定看回时悦,扯出笑:“……我只是很紧张,想坐后边去。”
时悦:“……啊?”
……
……
“……再讲到各国相关法律,例如欧盟的GDPR,美国的CCPA,都在诸多案例下存在一定局限,且标准不统一,导致……”
讲桌在他身段衬托下显得很低,麦克风也往上扬,说话时频频低颈,臂张开,掌心撑住桌沿,宽肩阔胸,站姿随心,谈吐也游刃有余。
只有视线总在上扬时盯向一处,但仔细看,也未必能观察出异样。
因为陈既白就没有表情波动,从看到梁穗,到与她注视,甚至是“欣赏”她一股脑收拾东西咬牙坐到最后一排,脸色还是平的,一身黑只把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更利。
那地方看台上的人,是缩小数倍的一个动态体,切断直观的对视,只听得见冷静的辨述,身后在举手投足间变换的展示资料。
梁穗攥紧手里的钢笔,脑子里的信息紊乱重组。
陈既白看见她了。
还是本来就,找到她了。
梁穗不自禁地掐紧了大腿,手机在兜里震动,耳朵已经不太能听明白音响里传出的信息了,胸腔胀得她干脆闭上了眼,眼睛往下,埋在笔记本空空的记录页上。
记什么。
根本记不了。
她无法忽视这道梦魇般的声音去提取其中真正有用的信息。
太相似的场合,台上和台下,在一众注目里只看向她一个。
上一次是他刻意为之,那这次呢?
好痛。
胃液翻腾,喉咙干痒,所有不好的感觉都来了。
在余下二十分钟不到的听众提问环节,梁穗就没有再把头抬起来过,翻开手机,回了时悦的消息。
时悦果然以为她疯了,说你什么时候怕过这种场合,实在不敢,你不举手,主持人也不会点你。
也是过于懵,没想到怎么她坐下的时候没怕,人一上台就紧张得往后钻了这一点。
梁穗只回了个尬笑表
情包。
反正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好,时悦没继续审问她,专心听讲座看帅比了。
梁穗已经快要炸了,想走走不了,想看也不敢看。
终于捱完了这道声音,在掌声雷动里才慢慢调整过来,远远地投向那个边角。
观众席不间断的絮语已经渐渐平息,主持人请教授上台,大屏幕跳转,场下全神贯注。
高处下瞰,边角那个位置重新坐下人,肘尖搭在扶手,十指横在身前交叉,腿叠着,视线直盯着台前,身上落满场内和大屏幕投落的莹光。
状态平和,也没有刻意转过头来,台上那一眼仿佛只是匆匆一瞥。
无事发生。
其次是可惜,三个多小时的讲座,不仅躲掉了他,梁穗真正想要请教的教授,也不敢发言,只在最后面当一个不起眼的黑点。
最后一轮提问交流结束,主持人上台总结闭幕,这个环节大概十多分钟。
旁边的人都在细声交流,预备散场后去请教哪位主讲人,梁穗已经在整理笔记,屡次回头看向身后来时的通道。
正思索怎么溜,时悦紧接在给她发消息,回头找她,向她这个位置示意,她没看,也没注意到,低着头把东西收完了。
拉链唰地束起,背包上肩,同时,场内观众席的灯光啪地全亮,从两边刺目地环绕下来。
梁穗闭了下眼,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兴起,大多是往前扑的,她侧着身站起,跨步——
“梁穗!”挥手无果,亮灯结束后时悦索性放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