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考试一结束,走廊楼梯间水漫金山似的,所有学生一起涌出教学楼,迎着灿烂夕阳,一伙伙勾肩搭背,路上皆是欢声笑语。
林听晚也挤在人群中,跟着乌泱泱的人群乌龟慢移。
考完试是还要回教室一趟,把教室整理复原之后便真正地放假了,可以直接回家了。
等林听晚移到高二那栋楼的时候,长廊上人影攒动。那么长的长廊,却可以一眼望到头,夕阳的光束一缕缕照着无人问津的角落,微小的尘埃浮浮沉沉。
此时此刻,起了一阵风,林听晚觉得自己可以把下午四五点的夕阳当作初生的朝阳。下午四五点并不晚,一切都还是那么有希望。
走廊上推着好多书和桌子,大家忙进忙出,把各自的书和桌子搬进教室整理好。林听晚也在其中,她蹲在地上盯着自己一大堆书,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这么多书让她全部带回去也不现实,林听晚想着,昨晚不是在一班挑了一个属于她的柜子吗,干脆今天先把一部分书搬过去,免得下个学期搬东西的时候手忙脚乱。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洌洌的声音,“在干嘛呢,乖。”
夏瑶双手插兜站在身后,笑吟吟的,看来考完了终于放寒假,她心情很不错。林听晚说:“我准备先把一部分书搬到一班,免得下个学期一次性搬那么多。”
想到下个学期不能日日转头就见到听晚了,夏瑶轻轻叹息一声,转念一想,听晚这是要转到重点班级去,学习会更上一层楼的,她应该为听晚感到高兴。
夏瑶也蹲下,说:“我也帮你搬吧。”
林听晚忧心道:“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东西要搬啊。”
夏瑶摆摆手,“这个有人自会给我搬,不用操心。”
这个夏瑶口中的“有人”此时正上着楼梯,三三两两勾勾搭搭,许津南嫌弃江一帆,不让他对自己勾肩搭背,江一帆自讨没趣地往张高扬那块凑了凑。
江一帆道:“这都考完了,到底去不去玩?给个准信啊?许哥~”
许津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一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去还是不去?”
张高扬也道:“对啊,好不容易熬到放假,这不得好好放松放松啊?”
许津南扯了扯嘴角,心想你他妈一年到头都在放松,能有什么压力?他兴致缺缺,刚想拒绝,被江一帆一句话噎回肚子里。
江一帆贼兮兮地说:“要不这样,也叫上夏瑶听晚她们。我们几个一个出去聚一聚,搓一顿,这不爽歪歪吗?”
张高扬有那么一丝不乐意了,小声埋怨道:“哎哎,我们几个是要上网吧哎,夏瑶她们能喜欢吗?”
江一帆骂道:“你就这一次不上网吧会死啊?脑子成天就是上号上号,给你上蠢了都。”
张高扬啧了一声,闷闷地,不做声了。
想到林听晚,许津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话锋一转,“行,叫上她们去呗。”
江一帆盯了许津南几眼,果然只要提到林听晚,他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还有他这句话的重点,是“行”,还是“叫上她们”呢?
江一帆摆摆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
林听晚和夏瑶两人各抱着一摞书,走向一班。一班那边看起来也挺忙的,人影来来回回,刚走到一班门口,恰好碰见宋山正把走廊的书往里搬。
双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宋山放下手中的事情,“你是要把书搬过来了吗?”
林听晚嗯了一声,转身就要绕过他进一班,宋山却闪身一挡,林听晚差点和他撞上,还好刹车及时,堪堪止住,但在旁人看来,这两人的姿势就很亲密了。
宋山一时着急,讷讷道:“那个,我正好没事,帮你搬点吧。”
林听晚深呼口气,一句“不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嘈杂的走廊中,他的目光穿过来回走动的人群,钉在她们身上。许津南和江一帆他们刚上楼梯便看见了这一幕。
夕阳照着他半边侧脸,许津南外面套着件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秋季校服外套。暮色中,他一动不动,面色沉冷。
许津南觉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他径自大步走过去,拨开纷杂人群,坚定地走向林听晚,下一秒,直接横在林听晚和宋山之间。
“你们在做什么?”他语气淡淡,却不知道为何,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被他这样横插一脚,众人都看热闹地投来目光,林听晚只觉得自己有点红温了,简直想立马逃离这个地方。
还是夏瑶扯了许津南一把,解释道:“搬听晚搬书啊。你也别闲着了,快去搬。”
许津南挑了一边的眉毛,“搬书?怎么搬到一班来了?”
夏瑶心直口快,“你蠢啊,听晚下个学期不是转到一班了吗?提前把书搬过去啊。快点快点,别挡道。”
许津南听着夏瑶的话,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什么转到一班?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脑袋嗡嗡响,随后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听晚,仿佛在问:这是真的吗?
许津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情,旁人似乎都知道了林听晚下学期转班这事儿,唯独他,什么都不知道。
喉咙里像是哽着一块东西,他深呼口气,一把拽过林听晚。猝不及防一拽,林听晚手上那些书啊试卷啊全部散了一地。这会儿又有一班的学生来回走动,要进出教室等等,而她的东西恰好散落在门口,乱七八糟一堆,十分不像样子。
大家都堵在了门口,林听晚羞愧得无地自容,给一班造成这么大麻烦,她真怕到时候被一班的人讨厌,心下一着急,便甩开了许津南的手,蹲下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书。
许津南那只被甩开的手在半空中晃荡两下,他愣愣看着那只手,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赌气似的,转身大步离开。
他没等任何人,有人叫他,他什么也听不清,只是大步走着,背影很快消失在夕阳下长廊尽头。
等林听晚一边连连向一班的人道歉,一边慌慌忙忙地捡好自己散落一地的东西,再回头望时,许津南已经不见人影了。
日暮下沉,林听晚捏了捏手中杂七杂八的书本,心乱成一团。
所有人都以为许津南理所当然地应该知道林听晚下学期转班这件事的。
而到后面,恰恰,就他一个人不知道。
所有人也不知道他并不知道此事。
没人懂他的生气的点,只以为许津南只是因林听晚和宋山走得过于亲密而吃醋了,又或者只当作是这位阴晴不定地发了点少爷脾气。
许津南自己一个人大步走出学校大门,可站在纷繁的人群中,他一时愣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是心中一腔委屈,找不到发泄出口,自己一个人憋着,气得呼吸都顺不来。他在想,自己林听晚那儿到底算什么?
她的事情旁人都知道,唯独他一个人不知道?林听晚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是了,她什么事都不告诉他。
许津南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把他当作什么了?
无足轻重的路人?还是避之不及的同学?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越想越烦闷,在香樟大道上漫无目的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那个冷冰冰的别墅前,许津南颓颓地推门而入,张阿姨这时候恰好在家收拾卫生,见许津南回来了,欢喜道:“小南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
“不想吃。”说完,他干脆上楼,像一具没骨头的尸体似的,啪地一下倒在床上,闭着眼睛。
正如从前
每个心情低落的日日夜夜。年少时的他以为所有事情,只要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不够,那就睡两觉,睡到天荒地老吧。
只要逃避,只要不去想,那些事情终究会过去的。
然而,小时候他能够通过这种方式麻痹大脑逃避现实,长大后被现实和世俗裹挟着,不得不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许津南睡了几觉后迷迷糊糊地靠在窗边,指尖猩红一点,烟雾徐徐上升,空中飘摇。说来,其实他对抽烟没瘾,只是心情烦躁的时候实在找不到任何发泄点,便抽支烟让自己缓缓。
学会抽烟这件事也是个意外,初三那个夏天,发生那场意外后,他爸妈几乎恨透了他。此后对他不闻不问,在那个夏天还没结束的时候,爸爸便带着神经失常的妈妈飞往国外。
他苦苦哀求过,得来的不过是冷冰冰的厌恶的眼神。
后来,许津南想,如果自己抽烟喝酒打架,变成个不良混混,成绩一落千丈,爸爸会不会气得留下来?看到他这个颓废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不会不舍得一走了之。
毕竟,爸爸从小对他极其严苛,不管在成绩还是品行,只要许津南稍有懈怠和偏颇,便会遭到严厉体罚。
所以,许津南宁愿那时候爸妈留下打他也好骂他也好,无论怎样,就是别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