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素瑶心里黑人问号:我品诗鉴词未必在行选出你这个诗魁?是我瞎了眼。
纳兰性德也觉一言难尽,他什么时候怕得罪人了?满口的胡说八道,但他终于明白方才子清为何霎眼,只好不吭声,任他胡诌。
曹寅弯起眼睛,脆响地击个掌,“就这么定了!你二人互相弥补又牵制,不愁这诗集做不好!”
康熙在水汽蒙蒙中抬起脸,“不行,素瑶要伺候朕。”
曹寅笑嘻嘻卖惨,“皇上身边不缺人伺候,臣是真缺人手。”
康熙幽幽道:“怎么不缺人伺候?朕来南苑只带着素瑶一人。”
这话意思很明显,卫素瑶不是一般的伺候,她得侍寝。有几个年纪小的侍卫脸都发红。
曹寅脸色刹那难看,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很快又笑吟吟的,拍了脑袋道:“瞧臣糊涂的,竟同皇上抢起人来了!”嘻嘻笑了几声,看向卫素瑶,“卫姑娘你自己说,是留下整理诗集,还是跟皇上走?”
康熙将杯盏托在手中,等着卫素瑶开口。他本可以用一道命令将卫素瑶带回,可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要卫素瑶当着所有人面,自己说想跟他走,让曹寅听清楚。
“素瑶,你自己选。”
卫素瑶猝不及防被架到不得不做抉择的境地,心里暗骂康熙变态,有可选空间吗?她的家人全系在他手中,他动动口就能决定她全家的命运。
卫素瑶根本不敢对上曹寅灼灼的目光,低下头。
“别想那么多,想眼前。”曹寅说。
康熙好整以暇地扬起唇,莫名有些乐,好似身处一场注定自己胜利的游戏,一切纠结和曲折都是徒劳,只会使最后的胜利更加富有质感。
第96章
想到你你不想嫁可以拖着。
但别人不知道卫素瑶有什么好纠结的,催她道:“卫姑娘怎么不说话呢?”
“有这么难选吗?”
“选诗魁爽快,二选一怎么反倒纠结了?”
明珠也啧了一声。
卫素瑶察觉众人不耐,向康熙一揖,“抛铜板,上苍替奴才做选择,如果抛到康熙通宝向上,奴才就跟皇上回去,反之留下。”
康熙冷然斜看过去,板起脸。
一时间殿中寂静,有人不明,有人觉得小题大做。卫素瑶如芒在背,大家投来的目光充满了不解,好像在说:有必要这样吗?她等康熙发话,可是对方一言不发,让她在长久的寂静里饱受难堪。
曹寅的轻笑打破沉默局面,“也好!”说着从钱袋中掏出一枚铜板,摊开手心呈递至卫素瑶面前,“苍天做主,我等从命就是。”
卫素瑶伸手去拿,不想被康熙先拈了去,他两指夹着铜板在眼前端详,方抓了卫素瑶的手塞到她掌中。
卫素瑶不明白,自己朝代生产的硬币都没看过么?有这样的好看。
她至八仙桌前,两手握拳,让铜板在掌中翻滚,松手,往上一抛。
铜板旋转升空,边缘发出泠泠的光。
“噔”一声,铜板下落,边缘着陆,飞快滚动,落到地上,又滚远了,一直滚到人群中,众人手忙脚乱地往后退。
铜板一路开道,卫素瑶跟着它走。
众人避散不及,一时间,嚷响哎啊,桌椅嘎吱。
忽然,前行如轮的铜板撞在一只黑靴上。
穆克登叫出声,“啊撞我脚上了!”他往后避,不想踩到另一人脚背,后面响起听“哎呀”的吃痛大喊,场面乱成一团。
卫素瑶跟着铜板停下,眼疾手快地从穆克登靴旁捡起铜板,向康熙汇报:“花纹朝上,康熙通宝朝下,皇上,奴才留下!”
穆克登扶着纳兰性德方站稳,听到这话,只是一愣,方才明明看见康熙通宝在上,难道被他不小心踢到后翻面了?
他怀疑地瞪着纳兰性德,想得到确认,“刚才,哪面朝上的?”
纳兰性德不假思索,“花纹朝上。”
穆克登梗着脖子不说话。
纳兰性德问他,“你怎样,撞到哪没有?”
穆克登沉默着摇头,心里觉得怪。
卫素瑶走过去,把铜板放在手心给康熙确认,“皇上,是花纹面朝上。”
康熙漫不经心扫了眼铜板,爆出一声冷笑,认认真真地打量她,好像头一回认识她。
接着索性靠在椅背上端凝,起初眼里是淡淡的笑,后来眼底便漏了几分凄恻出来,但依旧是笑着的。
卫素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如果目光有温度,那康熙的目光便像秋雨打湿衣衫的凉,叫人觉得萧瑟。
她再次和他确认,“皇上,那我留下来整理诗集咯?”
康熙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卫素瑶耐不住他的阴恻恻的视线,只想结束这种僵持,深吸了口气,收起铜板,问他:“皇上怎么不说话?”
康熙整个人窝在椅背里,微努着点唇,闻言,歪头问她:“苍天做主,朕有什么可说的?你照办就是。”
他好像很累,声音是低哑的,说完便即起身,一言不发步至门口,顿了顿,却没有回头,继续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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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一走,其他人心里紧绷的弦立刻松了。
“皇上看着不大高兴,走的时候阴沉个脸。”
“哎,搞砸了。”
“谁让卫姑娘不去侍寝,皇上心情当然不好了。”
“你们几个嫌命长是不是?”纳兰性德在他们背后这么说了句,几个小侍卫讪讪住口,不再议论皇帝,看到卫素瑶又忍不住问:“卫姑娘怎想到抛铜板?你知不知道你提出这么做的时候,皇上脸色多难看?”
“是啊,这诗集嘛,选得上选不上也没什么干系,大家都不在意的。”
“本来憋足劲做这些酸诗,无非为讨皇上欢喜,请他来也是为此,现在好了,”一名侍卫拍了下手,“白费功夫!”
明珠走过来,面无表情向众人道了个别,匆匆走了,一副很没劲的模样。
隆科多体面,穆克登没心没肺,都来问是否需要留下帮忙,被客气婉拒后便也离开了。
卫素瑶感受到大伙儿的不满,也是没想到自己成了老鼠屎,坏了大家辛苦煮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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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晃眼散了干净,偏殿中只剩下需要整理诗集的三人。
卫素瑶这才开口,“对不住,扫你们兴了。”
曹寅严肃说:“不关你事,皇上阴晴不定,我都料不准,你何德何能啊?”
“也是。”卫素瑶觉得非常在理。
她开始觉得曹寅有一点好,总是很容易帮她走出内耗。
纳兰性德认真翻动诗稿,“回宫很难聚一起了,咱们即刻开始吧。”
曹寅提议道:“先吃点东西,阿瑶,你随我去厨房,我一人拿不了许多。”说着扬了下巴,领着卫素瑶就要走。
纳兰性德拍了下诗稿,睁大眼道:“你俩就这么走了?”
曹寅冲他笑得谄媚,“容若,你品味高,鉴赏能力一流,我和阿瑶望尘莫及,你先选着,咱们去给你拿吃的,你想吃什么?”
纳兰性德没脾气,认真想了想,“桂花开了,有些想念桂花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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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厨房方向去,走的是幽暗小路。曹寅在前,卫素瑶在后,他们都有躲开众人目光的自觉。
此处湿冷,周遭栽满金桂树,桂香浓郁,闻得人快酥了。
曹寅分花拂柳,在前头带路,逐渐放慢步伐,开口问:“你侍寝了?”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
“好,你可得守约,不能让别人碰。”
“我记得呢。”
两人又徐徐行进,曹寅知道卫素瑶在暗处看不清路,特意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回头确认她的情况,走出了野外探险的艰难程度。
衰草和落叶的经络被吱嘎吱嘎踩断,静夜里显得分外响。
“你今天在他房中待得太久了,下回可别这样。”
卫素瑶为自己开脱:“他用家人威胁我,我没法子,总不能什么都不管了。”
曹寅好像听到什么笑话,“用家人拿捏你,真有他的!”
卫素瑶走到曹寅身侧,求助地问他:“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这么被拿捏住,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幽微的清光润着她眼眶和鼻尖的轮廓,在他面前晃动着。这样的一张脸他曾摸过——岂止是摸过。
曹寅忽生碰触她的念头,然而双手只是垂着,间或随着步伐摆动。
他觉得他们两个在极度亲密之后,现在横亘着夸张的疏离。
他似乎再也不能像更早之前那样轻佻地逗她,也找不到与她肢体接触的理由,一点轻微的触碰都会被放出惊心动魄的效果,这更显得那一晚像个离奇的、有罪的、不该回味的梦。
他想用言语打破他们间的刻意矜持,用不太正经的口吻说:“怎么办么,当然是嫁给我了。”
说完他的耳根子就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