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素瑶骤然停了脚步,与曹寅拉开距离。
曹寅意外,转过身却是若无其事,“怎么不走?快跟上。”
卫素瑶的脸在黑夜里偷偷发热,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反应过度,竟把他老不正经的德行当真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意识地认真对待他的每句话的?她强自镇定,同样以若无其事的姿态朝他走去。
曹寅耸耸肩,“同你开玩笑呢。”心里自嘲这辈子没开过这么费神的玩笑。
卫素瑶嗤他一声,一副很开得起玩笑的姿态,然而脸却发热不退。
两人之间非但没有松弛,反倒奇异地愈加紧绷。
曹寅搔了搔头,清咳一声,“但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先帝爷警训在前,皇上不敢步后尘。”顿了顿,他诚恳建议,“你可以考虑。”
卫素瑶想也没想,“皇上不会同意。”
“不用管他,宫里也不是他说了算,只要你点头,我立马求太皇太后指婚,你不想嫁可以拖着,拖一辈子都成。”他说到后来语气特别真诚,甚至透着点激动。
卫素瑶心脏猛跳,她想如果她能看清曹寅的脸,他的眼睛此刻一定灼灼明亮的。
不,她怎么又下意识地把他的话当真了?卫素瑶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面容,可眼前模糊不清的灰影夹杂在漆黑中,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我绝不困着你。”曹寅承诺。
这是开玩笑还是真话呢?卫素瑶有此疑惑。
他的话总是真假掺杂,他演戏的技巧也顶好,在他面前卫素瑶从不敢自诩通透。而且有前车之鉴,假如他又在开玩笑,而她再度当真,岂不是太没面子?
她只好半开玩笑地说:“这买卖你不得亏死啊,有我这顶幌子挡着,往后你如何娶妻?外室就是外室,不做非分之想。”
这算是拒绝了,曹寅听明白,笑笑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更无话,走得脚底生凉。
既然无话,便可光明正大在人前,曹寅踏阶而上,带她步至廊下。
廊内灯昏,水汽如烟。
卫素瑶终于看清身边曹寅的模样,他安安静静的,边走边出神,不太像平时的样子。
不过他们是扯平的,她自己也不像平时,反常的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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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厨房,有其他人的存在,降至冰点的氛围总算恢复,卫素瑶感到他俩一起松了口气,连呼气都是同时的。
之后开始挑点心,基本是有什么拿什么。卫素瑶觉得拿太多,吃不完浪费,曹寅却信誓旦旦说一定吃得完,又特意问了桂花酪,厨房没有现成的,只能现做。里面拥挤,地上堆了许多新鲜时蔬和菌菇,他二人脚没处放,便去厨房外边等。
曹寅站在台阶边缘,望着阶前树丛,颇有心事。卫素瑶察觉他兴致低,更不知从何聊起。气氛重新降至冰点。她感到挺神奇的,他们两个居然还有没话说的一天,从没想过的存在。
她无意识往曹寅望了望,可巧的是曹寅也朝她觑了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曹寅问。
“不能看?”
“能,只是你鬼鬼祟祟的,”曹寅抬了抬下巴说,“像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卫素瑶无赖地抛出哲学问题,搞得曹寅一时无语。
两人之间隔着社交该有的一尺多的距离,潮湿的水汽在这一尺多间织了张网,将他们绷得紧紧的。
“是啊,我在打你主意,那又怎样。”他含笑开口。
卫素瑶严词拒绝:“今天不行。”
“不是那个,”曹寅的视线一道一道地划过卫素瑶的侧颜,语气潮湿而温和,“就这光啊,照亮些许你的脸,让我想到了那晚。”
卫素瑶听着,逐渐就侧目看去,对上他一双桃花眼,下眼睑勾出一道倒弯的弧,睫毛沾了点光,乌黑的瞳仁中点着小灯。
橘色的微光也照耀了他的面容,像他在火光里带着她逃亡的样子,像他在旷野中驰骋和射箭的样子。
卫素瑶感到躯体中有不稳定的物质颤动着,在融化在流淌。
他们对视许久,曹寅温声问她:“你呢,你会偶然想到么?”
卫素瑶想,她现在便想到了,不仅如此,在刚回来的那晚,她洗澡时想到,睡觉时想到,还不是一般的想。
但这是正常反应对吧?人们对于奇特而深刻的遭遇总是会常常记起,诸如在成年后屡屡梦到高考和被霸凌等等……况且曹寅也会想到那晚的情景,她没什么不可承认。
她磊落地点头。
曹寅宽心一笑,慢慢地往旁抬起手臂,余光里,看到指尖沾着橘色的光点,很快他整个手都在光里,就快要碰上她的手了。
“子清。”
曹寅的手指一顿,停在半空。
“我有两晚做梦梦到你了。”
第97章
集诗稿我要是从小被鼓励着养大就好了……
曹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很不敢相信,直到在卫素瑶脸上看到了无知者无畏的神情,才确信是真的,她真的有梦到他,两晚呢。
“你会梦到我吗?”卫素瑶歪着头看他。
曹寅喉结滚动,急切地要告诉她:“会,每晚。”
“你比我还严重。”卫素瑶低头喃喃。
绵绵水汽搅缠于他们之间,将空气酿得迷乱而暧昧,他有强烈地想把她拉过来拥抱的冲动。
当他伸出的手再度接近她的臂膀时,思索良久的卫素瑶如释重负,“所以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曹寅一怔,“什么反应?”
卫素瑶靠在厨房的墙上,露出轻松的微笑,跟他解释:“通常在经历大事件后,人的心里就会有挥之不去的影响,比如经常做梦梦到,或者一提到相关的字眼,看到相关的物件,就会回想起当初的感受。”
她解释得有点吃力,也不知道曹寅能不能理解,但显然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别处,“子清,那什么桂花酪要做这么久吗?”
在最后一个字脱口时,她的背被曹寅轻按住,他的手臂揽住她,把她往怀里带。
卫素瑶转动眼珠子,“这是...怎么了?”
好突然。
她想要抽离,曹寅覆在她背上的手多用了几分力,恳求地说:“再抱会儿。”
卫素瑶紧张环伺四周,“你抽什么风呢?”
“我应激反应了。”
卫素瑶懵了,犹豫了妥协说:“只能一会儿。”
曹寅轻笑一声,低语道:“原以为只有我在想你,没想到你也一样。”
卫素瑶拍拍他的背,安慰说:“正常的啦,都会过去的,没事的。”
他们的体温通过衣料的孔隙传递交汇,他的心跳就与她隔着层皮似的,特别近。
好一会儿后,卫素瑶戳戳曹寅的背,“差不多了吧?有人经过可不好了。”
“再抱一会儿。”
卫素瑶觉得曹寅就像个耍无赖的小孩,说好了吃两颗糖,吃完两颗还要,她态度便没有刚才那么好了,“差不多了吧?”
她能听到肩头轻落下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吹动她脸颊的发丝,能闻到他身上衣服上清新的皂球味,唤起那些她想抹除的回忆。
他还真想一直抱下去了,卫素瑶提醒,“哎,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你说的,这是正常的。”他还挺理直气壮。
卫素瑶哑口无言,敢情她解释应激反应换来的是这结果。
“放手。”
曹寅依依不舍松开她,他知道以后很难再有这机会,所以想拥抱得久一点,多记住一些她的触感和味道。
为什么她就这样吝啬和强硬?他处心积虑才保留和她的一点羁绊,可现在连拥抱都要绞尽脑汁骗取。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地缠绵过,可她的态度叫他对其真实性感到怀疑。
真的很折磨人,但是除了给予宽宏和耐心,还能怎么办呢。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最终全部松开,“走,去看看桂花酪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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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回厨房,托盘上已放了三盏桂花酪,还有一盏正在做,很快也好了。
卫素瑶没想到不光每个人都有份,欣喜之余,她向来节约,“三份就够了。”
曹寅对做点心的太监说要四份,又对卫素瑶说,“咱们辑录诗词,想来会有人过来瞧热闹。”
卫素瑶觉得不可能,那帮侍卫个个走得飞快,又对诗词毫不关心,怎么可能来瞧热闹?但她不介意吃两份。这么想着,脸上就咧开欢快的笑容。
两人端着托盘回去,走的是最近的路,很快便到了。
偏殿门上映出两个人影,曹寅在门口对卫素瑶扬了下巴,“喏,看热闹的人来了。”说着推门而入。
纳兰性德对面坐着一人,宽胖身材,张大嘴打哈欠,正是梁九功。
曹寅迎过去,“细雨微风也能把谙达吹来?”
梁九功露出个官方的微笑,“皇上怕你们累着,叫老奴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