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素瑶想到搬出去后,没有孝庄太后坐镇,康熙铁定多来骚扰,于是说想一直青灯古佛,抄经祈福。太皇太后劝了两句没辙,让人在偏殿清了间屋子出来,令她常住。
许是天冷霜寒,今日的乌鸦叫得特别频繁,嘎嘎地在空中飞过,从一个屋顶飞到另一个屋顶,今日的野猫也十分不安,在墙根边跑来跑去,喵呜不绝。
一阵风簌簌刮过,乌鸦又开始叫了。
卫素瑶想喝口茶,一摸茶盏却已凉透,便叫三妞给她去添点热的,三妞今天是靠墙坐在绣墩上打盹,靠墙吹不到风,她加了件小比甲,想来很暖和,脸红扑扑地过来接茶,去了前院里。
卫素瑶写得乏了,感觉长此以往可能这具身体也会被她搞近视,于是做了会眼保健操,然而越做越觉得晕眩,好像地动山摇似的。
她于是想起身走走,放松放松,一站起来晕得更厉害,脚下都站不稳,慌忙地俯身抓住身边的红漆柱子。可这柱子好像会动一样,斗拱隼接处嘎吱嘎吱地响,上面的屋顶像是在抖。
四周簌簌嗖嗖各种细响,野猫长叫不止,枝头的鸟雀扑腾翅膀全往空中飞。
一碰细灰落到她肩头,飘了一些在她脸上,她呛得咳起来,正殿那头脚步声橐橐地响,有人的声音逐渐近来,“地震了!地震了!大伙儿都到院子里!地震了!都快到院子来!”
卫素瑶在刚到一丝荒谬后急忙迈出一步,细灰簌簌地抖落下来,扑到她头发上,弄得她一头灰泥,眼睛进了灰睁不开,她闭紧眼睛甩了甩头,揩了一把眼睛。想是有人跑来佛堂这边看到她了,抓了她的手就拉她走。
她跟着那人盲目地跑,眼睛被刺激地眼泪直流,她只努力睁开一只眼,身后骤然传来“哐当”巨响,像是很重的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她吓得身体剧烈一抖,被那人拢了肩膀往外带。
卫素瑶呛呛咳咳的,急匆匆地跑了一阵,边咳边说:“小林子......正殿那边怎么.......”
她挤紧了左眼,右眼睁开一道缝,然而四周幽暗,在泪眼模糊里压根看不清什么,她直觉这根本不是小林子,她直觉是害怕,害怕中又有一丝激动,她还没问完正殿那边的情况,就被一个拥抱紧紧搂住了。
双臂环着她的背和腰,一下收紧,没有孔隙。
她更害怕了,心抖抖颤颤的。
他们都不说话,他伸手给她掸头发上的灰泥,再拍去她肩膀上的,再用袖子去擦她的眉毛,用指腹轻轻揩她眼皮。他们身后到处是叫喊人声,充满紧张慌乱,人声的孔隙中塞满万物摇坠的崩塌声。
但他动作很细致,一点点地帮她擦灰,好像在他们俩之间,空气是缓慢流动的,外头的泥石激流淌不进他们这的清澈静水。
“子清。”
“嘘。”
他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给她吹上面的泥灰,微凉的风落在眼皮上,她的眼泪涌出,再闭上后感到眼睛里异物感少了很多。
而后她眨动眼睛慢慢睁开,看到摇动微光中的身形轮廓。
“你怎么在这?”她问曹寅。
“走。”曹寅没答,搂着她往慈宁宫花园深处去。
两人奔逃至花园的灌木丛中,四处空旷,离所有建筑都颇有距离,曹寅带她停下,地面像是很不平,犹如走在浪涛汹涌的甲板上,光站着不动都摇摇欲晃,他们只能搂紧了做彼此的支撑,曹寅按着她的双肩,两人一起相拥蹲下。
卫素瑶又问:“你怎么在这?”
曹寅仍未答,要怎么答,说他几乎夜夜守着她,因此才能刚巧来救她?说了然后呢,他们不该有然后。
卫素瑶问了两次都没得到回应,便不再问,只把脑袋靠进他怀里。
她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只能用额头紧紧抵着他的胸膛。
这是做梦吗?
怎么会突然地震,怎么他毫无理由毫无征兆地出现?
无论如何都没法解释,这是梦吧?这是梦吧?
她忽然抬起头贴近他的脸,在暗中看不清楚,她的唇先是碰到了他的下唇,她的脸蹭到他下颌的细微的青茬,她毫不犹豫含住他的唇,在满足渴望的刹那浑身战栗,在战栗的刹那被铺天盖地的吻淹没。
第119章
回去吧但这眼泪里何尝没有他的。……
天地在旋转,她的整个身心也在旋转,到处都在使人眩晕。
野猫寒鸟与人声杂糅于紫禁城上空,吱嘎噼砰的木构摇动声响间或爆发。
什么都是乱的,什么都是错的。
他们互相抓着对方的肩膀,一遍一遍地浅吻,深吻,浅吻,时而细腻绵润,时而疯狂侵占,怎么样都不够,只想着再近一点,再浓一点,不要分开。
到处都不会好了,到处都是错。
他们何妨不能错上加错?在这荒谬里再添点荒谬,在这狂乱中再造些狂乱?
远处传来低呼,依稀喊的是“良贵人”,是小林子他们的声音,熟悉的音色渐渐地近来,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剑,剑气带着霜寒逼近后脖颈。
不要紧,还差一点,只要剑没碰上脖子,就还可以放肆拥吻。
卫素瑶转过脸,将呼吸更热烈地与曹寅的搅缠在一处,她想知道每个角度的感受,不惜牙齿的磕碰,睫毛的扇动。可是脸一转,却在嘴角尝到了咸味,是她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的泪痕一股一股地流然后滴下,这下全被搅进他们的唇齿间。
曹寅知道她哭了,但这眼泪里何尝没有他的。
“良贵人!”尖喊像锋利的剑,破开嗡嗡的背景音,近得离他们十步的样子。
卫素瑶被兜头浇了凉水,如梦初醒,毛骨悚然。
他们两人同时往后退开寸许,同时放开抓在对方肩膀的手。
刚才在干什么?卫素瑶心想,我可是良贵人了,不是半个月前的宫女卫素瑶,我现在是名义上的后宫女子,隶属于皇帝,我刚才在干什么?勾引他吗?我会害惨他的。
她摸了摸额头,止不住地自责,自责到恨不得出手打自己,她的手臂颤颤的,手指紧贴额头,指甲几乎掐入皮肤。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
“别自责。”
卫素瑶擦了把眼泪,声音嗡嗡的,“你怎样?”
他怎样?虽然问得有些奇怪,但曹寅很快明白她在问什么,“就是那样,一复一日。”他顿了顿,违心地说,“挺好的。”
卫素瑶点了下头,眼泪啪嗒滴落,她缩起肩膀把自己更深地藏在灌木中。
曹寅犹豫片刻,终于说:“阿瑶,”一开口,他发现自己声音太哑了,哑得叫他吃惊,他喉结滚动,感到喉中不可抑制地酸痛,缓了许久,他才继续道,“我下月初去江宁。”
沙沙地一声,是卫素瑶的衣料擦动灌木的声响。
“去很久。”他又说。
卫素瑶又缩了身子,团起来,埋下头,整个儿隐在灌木丛里,发出嗤嗤的响,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曹寅能看到她的肩膀不停地抖,看到她的手臂一下下摆动,应该是在擦眼泪。他觉得他快心碎了。
那声声的良贵人由近及远,由远及近,盘桓着又来了。
曹寅望了正殿方向,“他们在找你。”
卫素瑶没动。
“回去吧。”
卫素瑶垂着脖颈摇头。
“阿瑶。”
卫素瑶在沉默中固执。
“良贵人!”三妞在慈宁宫花园兜兜转转地寻人,她不知道前面的桂树下,她要找的人就在那儿。
卫素瑶和曹寅再不敢动,耳听得三妞一声声地喊良贵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俱是屏息凝神,有几声良贵人仿佛落在了卫素瑶头顶似的。
“小林子!这儿没找到!良贵人到底会去哪里呀!”三妞又往回跑。
现在天地宁静,万籁俱歇,冷剑已经将他们的缠绵劈断,冷水已经将他们的狂火浇灭,昏沉沉的梦醒了,草叶刮着他们的衣衫,叶尖的露珠儿甩碎了溅在他们脖子上,这夜凉得这么真实。
曹寅倾身上前,替卫素瑶将歪斜的斗篷摆正,松开带子重新系个结,替她捋垂顺斗篷边缘,温言道:“别让他们好找,他们会担心你,听话。”
卫素瑶这才抬起脸,曹寅被那一脸的水光震惊得说不出话。
“帕子呢?”他问卫素瑶。
卫素瑶抽出帕子,他拿了就给她擦鼻涕眼泪,一下下地十分轻柔,那脸不过巴掌大,泪痕却纵横如水田阡陌,凌乱地布满了。一个人怎么会哭成这样?还能忍着不发出声响?
他心如刀绞,很想把她抱紧了安慰几句,然而手上只是麻木地为她拭泪。
他扶她起来,感受到她丰腴起来的手臂,总算稍有宽慰,又弯腰替她把斗篷上的杂草拍了。他把这当成最后一次见面,想要她妥妥当当的,一丝不苟的,于是仔细检查了她一遍,伸手摘去缠在她发髻上的一片枯叶。
总算可以放手,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