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迷离啊。”卫素瑶一边给它擦干,一边感叹。
哮天起初不配合,甩得卫素瑶身上都是水,地上也是水,但卫素瑶用毛巾给它又揉又按摩的,它很舒服地张开嘴,小声叫着,身体任由卫素瑶摆布。
之后卫素瑶又和郭师傅、何春林一起在偏殿的角落里搭了个木围挡,又是劈木料又是敲钉子,累出一头汗,做完后铺上草席和毯子,把哮天圈养在里面。至于两只大肥猫,则散养在慈宁宫花园,它们慵懒不好动,一个缩在树底下享受落叶遮身,一个瘫在墙角晒深秋的太阳,存在感很低。
卫素瑶坐在绣墩上,托腮看哮天舒服地打滚,又在毯子上歪歪扭扭地奔走,明明先天不足,偏偏格外好动。她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了点温度,日子也有点盼头了。
晚些时候,前院来人通报说皇帝驾到,皇帝本就每天来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之后会来看卫素瑶一眼,不多说话。可这回来的时间蹊跷,她刚给哮天洗完澡他便来了,想来慈宁宫有很多他的眼睛。
康熙这回也是给太皇太后请完安,便到偏殿瞧她,还未进屋先闻到皂角香,再听到“绝绝”的叫声,进去后在屋内环视一圈,当即发现门口角落多了圈木栅栏,里头是只很小的狗,神情警备地冲他叫唤。
他因此心生不喜,使眼色叫人退下后,问卫素瑶:“怎的弄来只小狗,不怕它咬人?”
卫素瑶上前福完礼,瞧着哮天的目光变柔和,“它不咬人,它乖着呢。”
仿佛是感应到主人对它的肯定和夸奖,哮天“绝绝绝”地叫唤不迭,怼在围栏前,仰着狗头冲康熙进进退退的,虽则跌撞,但气势很足。
都说狗替主人看家,叫得凶就是把康熙当不速之客了,然而这是他的地盘,他脸色更难看了,讥笑道:“你说它乖,朕没听错吧?”
卫素瑶蹲下去抚摸哮天的脑袋,嘴里“哦哦”地发出抚慰之音,对它道:“别闹,这是皇上,不能这样的。”
不愧是伺候它沐浴过的人类,哮天的吠叫频次立即降下,声音也小了下去。
康熙睨了会卫素瑶和狗,画面还真是和谐温馨,他倒真像不速之客了,他心里不是滋味,不客气地问道:“哪来的狗?”
卫素瑶心里噔地一下,稳住神,知道不能瞒,一是康熙多半明知故问,二是慈宁宫有人看见的,瞒不了,于是她作漫不经心道:“曹大人给的。”
康熙的嘴角往下一捺,面色顿时不善,却故意地挤出丝笑意,俯身端凝这狗,在卫素瑶发髻上方幽幽道:“原来是他给的,怪道这狗丑绝人寰不识好歹,你却当成个宝。哦,还是瘸的。”
哮天冲他狂吠,那叽叽绝绝的弱小声响,只令康熙笑得更得意。
卫素瑶忍不住回头白他一眼,讥讽话刚要脱口,生生忍住了。罢了,不想再体验一遍互相伤害的感觉,太累,太耗人。
她平淡道:“奴才已经当了您的贵人,曹大人不日也要离京,您还在意什么呢?”她感到十分无力,声音也逐渐弱下去,听上去像抱怨,“养只狗也不行么。”
她这副无力抗争的态度倒叫康熙心软,他立时扶她起来,好声好气道:“朕何时不允了?只是这狗凶相,长大了容易伤到人,朕怕你被它咬着,你若想养狗,朕明儿叫养狗处给你挑只雪白温驯的狮子犬,又好看又好玩。”
他借着搀扶卫素瑶,搭在她腰上的胳膊耍赖地不肯放下,一直环着,卫素瑶挣开,往旁避去,冷声道:“不必了,奴才就养这一只。”
康熙瞧她总避着自己,对这破狗又是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模样,偌大一间偏殿里,就属他这皇帝地位最卑,瞧她脸色,瞧狗脸色,心里刚压下的妒焰又燃起来,他踱到罗汉床前一坐,对卫素瑶过分亲和地说:“行,你替朕养着。”
卫素瑶觉他话里古怪,怎么是替他养着?
康熙刻意停顿,待她疑惑转过脸来,冲她笑道:“养壮些,叫御膳房烹狗肉吃。”
“你!”卫素瑶气得说不出话,康熙得逞一笑,端起手边茶几上的冷茶喝,边喝边挑眉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畅快之中掺着点自我折磨的痛感,但还是畅快。
卫素瑶上前劈手夺走他的茶,重怼在茶几上。从来没人这么对康熙,他也是惊住了,瞪眼朝她喝道:“良贵人这是做什么?对朕动手吗!”
卫素瑶沉声道:“昨晚的茶怎好入皇上的口!您不觉这茶馊吗?”
康熙擦了嘴角溅到的茶水,口中抿了抿,似乎却有些微馊味。
卫素瑶辨他脸色古怪,也得逞一笑,待他要发作之际,忙不迭安分行礼,柔声细气地说:“皇上一进来就数落奴才的狗,害得奴才忘记沏茶,皇上也真是的。”随后悠悠然去圆桌前,背对了康熙淅淅沥沥地沏起茶,再恭敬给康熙端去。
康熙心头的火不上不下,分外难受。茶已端来,不接,只怕她又要借机抱怨自己心胸狭隘,他不让她得逞,于是很有风度地接下,意定神闲掀开茶盖,一股汹涌热气直熏眼睛,这茶是滚烫的,喝不了。
他鼻中哼了一声,将茶盏放于手边茶几,身体向后微仰,靠在后边墙上,凤眼狭眯,目光犀利地直射卫素瑶,“良贵人越发出息了。”
卫素瑶点头,“抄了这么些天的经,总能抄出点大智慧。”
康熙本欲趁机罚她一天抄个一摞,这念头刚起来他就心软了,罚她作甚?她身子骨好不容易有起色,又好不容易愿意搭理自己,可别又作践没了。
听她说话就是好的,他于是发出疑问调的一声“哦”,似笑非笑地问:“都悟出些什么大智慧?说来听听。”
卫素瑶不想他态度大转弯,便也冷静下来,缓声认真道:“奴才想明白,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与其做行尸走肉,自己痛苦,身边人也痛苦,不如振作起来,活得稍微像样些,至少不叫关心自己的人难过。”
康熙微怔,很久没从她口中听来心平气和的心里话,他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他向来心事不显于脸上,只淡然地沉吟点头,似有所感,温声道:“素瑶,你好好同朕过日子吧。”
第123章
河豚毒对岸杏花开满枝,虎丘塔高耸青……
“皇上这话说的,好像奴才能决定什么似的。”卫素瑶一边说着一边去旁边抱起哮天,轻轻逗弄着,她不想继续展开这个话题,因此只能把康熙当个透明人。但她手里摸着狗身,耳朵却在旁听康熙的动静,他迟迟不走,她思索如何逐客。
冷不丁,只感到身侧有活人气息,余光里闪动深青色衣衫,不是康熙又是谁,他颇有兴致地看狗对他龇牙咧嘴。卫素瑶不欢迎他的亲近,抱狗转身,康熙“诶”了一声,“你怎么总躲着朕?”
明知故问。
卫素瑶白了眼过去,康熙唇角却上扬了,含笑道:“朕看看它也不行?”卫素瑶意识到这个“它”指的是哮天,冷声道:“奴才怕丑东西污了您眼。”
“朕倒是越瞧越顺眼了,这对黑眼珠子可机灵,叫声也清脆,多叫两声朕听听。”他的手指挠了两下哮天的脖子,哮天立刻伸长脖子冲他不停吠。
卫素瑶怕哮天伤着康熙,立刻把哮天往后带,心里对康熙的厚脸皮刮目相看,做皇帝果然不是一般的心理素质,态度切换自如,没一丝不自然的。
“皇上别碰它,狗脾气不好惹,仔细伤了龙体。”
“你这算是关心朕?”
卫素瑶哂道:“奴才担心哮天狗命不保。”
康熙沉默片刻,掩了眼底的失望,锲而不舍地笑问:“你还给这狗取了名字?”他努起嘴点点头,“朕一来它便对着朕叫,也算名副其实。”
卫素瑶反应过来他将哮天的“天”自行解释为“天子”,心里很不快,“高大人教过皇上,理解诗词歌赋忌过分解读,皇上忘了?”
康熙含笑道:“原来你奉茶的时候还竖耳朵听着。”
“长了耳朵,听不到也难。”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卫素瑶句句带刺,无奈康熙脸皮奇厚,竟是绵绵不绝接得下去。
卫素瑶想还是冷暴力对他杀伤力大,索性不说话,专心和哮天玩。屋子里只能听到狗叫狗刨狗抖的声音,就是听不见人声。他不走,她就耗着,反正她的时间不值钱,他却是耗不起的。
真是度过了很久,康熙走到木围栏前和她一起看着哮天,卫素瑶当他预备动身走了,谁知康熙看着哮天说:“你都给它吃什么,怎的这样瘦弱?”
卫素瑶心里微诧,回道:“慈宁宫吃剩下的东西,再弄碎了给它吃。”
康熙瞧她一眼道:“所以,你让狗陪着你们吃斋饭?”他哑然失笑,“不成吧。”
卫素瑶嘀咕:“皇上怎么又关心起狗来了,刚才还说要烹了它。”
“有名字的狗不一样,何况是你的。”他环顾四周后说道,“你这殿里阴冷,多带它出去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