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知道。”
“天气好,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带它去花园就不错。”他眯了眼望着院中,再回头时,向卫素瑶伸了手。
“皇上这是做什么?”
“把绳子给朕。”
卫素瑶没动,甚至满脸警惕。
康熙笑了声,“不欲朕牵它,那你自个儿牵出去,朕瞧这小小围栏似是困住它了。”
这日天高云淡,枯枝衰草黄叶,风来萧瑟,满目颓败,不过天倒底是晴的,有稀薄的阳光隐隐现现。
卫素瑶牵着哮天在慈宁宫花园里慢慢绕圈子,小狗姿态欢快,四周萦绕朦胧的喇嘛诵经声,直教人心里宁静。康熙伴在她身侧,似乎也被寂寥秋日的诵经声打动,贪痴嗔皆消逝,静然享受这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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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花园宁静祥和,然而慈宁宫的主人孝庄太后却微服出现在刑部大牢。
阴暗牢狱中,只靠摇曳烛火照明,越往里越令人压抑。
笔直靠坐在墙角的女子微垂着头,青丝如盖,手里拿了支碧玉箫,也不知是睡是醒。
听到沉缓的脚步声,贺凌霜倏然睁开眼,抬起脸,自乌黑如瀑的头发里露出一张清瘦包骨的窄脸,看清来人,她浑身怔住,眼里露出不可置信和茫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苏麻喇姑吩咐狱卒开门,那狱卒丁零当啷几下,把牢门开了,凶唤道:“知道这是谁吗!还不快磕头行礼?”
贺凌霜动了一下,她虽然瘦到只剩副骨头,但动作却好像十分沉重,吃力地起身,缓步地走着,手上脚上的锁链碰撞乱响。走她牢门,她只站着,不行礼。那狱卒没耐心地骂了她一声,拿鞭子抽她的膝盖,她一下跌在地上,勉强算跪着了。
苏麻喇姑吩咐狱卒几句,不一会儿,就有人搬了椅子给太皇太后坐,又搬来个小矮几,摆在贺凌霜面前,贺凌霜跌在地上,迟缓地爬将起来,她已经绝食几日,拿不出分毫力气,每个简单的动作都要使出浑身的力。
太皇太后就这么睨着她,看她半爬半坐起来,等她终于坐着了,语气沧桑而和蔼地说:“凌霜,你怎么这样瘦呀。”
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大牢,是在寻常宫殿,也仿佛不是一国太后面对反贼,而是祖母面对孙女。
贺凌霜呆怔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诧异,片刻后她嘲弄一笑。
饭菜的香味传了进来,贺凌霜掀起点眼皮,瞥了一眼。两个狱卒端着四菜一汤进来,有荤有素,有鱼有肉,有蛋有蔬,米饭热腾腾,还有酒水。
贺凌霜又嘲弄地一笑。
太皇太后抬眸,拢袖弯腰,亲切地睁大眼睛问她:“饿了吧?”
贺凌霜垂眼看着矮桌上的饭菜,“没想到,婆婆还惦记着凌霜。”
太皇太后含笑感慨说:“是啊,我一直记得,宫里头有个跟我一样想家的孩子,我和她是同病相怜,只不过,我想的是草原,她想的是江南,她用动人的曲子慰我,我用这副苍老的身躯护她,我本以为,她会一直伴我到最后......”
太皇太后看定了贺凌霜,眼里濛濛的,露出一丝痛惜,语调还是慈蔼,“孩子,尝尝这道红烧河豚鱼,哀家特地叫膳房给你做的,你生在鱼米之乡,河豚之鲜,多年没尝过了吧?”
贺凌霜动作僵硬地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那被酱汁浸泡着的鱼肉,扒开来,闻到香气,夹了一点,看了看太皇太后,目中犹豫。
太皇太后朝她点点头。
贺凌霜便放了心,鲜嫩鱼肉沾到唇齿,鲜美到她的舌头不适应,只觉得刺激。她慢慢嚼了咽下去,太皇太后问她,“怎么样?”
贺凌霜点了下头,眼眶里忽然掉出颗泪。
太皇太后欣慰而笑,又指了另一侧,“尝尝,枇杷酒。”
贺凌霜又点一下头,喝了小杯里的酒,清醒的果香味的酒让她舒服到战栗。
她又倒了一杯,连喝了几杯,头里昏昏的,身上倏忽来了劲,端起饭碗,夹了些菜,开始是细嚼慢咽,后来狼吞虎咽,河豚肉和汤汁拌在饭里吃得很香,吃得快把脸埋在饭碗里,脸颊和头发丝上都沾了米粒,肩膀一抽抽的,呜咽声如寒鸟悲鸣。
碗从她手里落下,米饭掉了一身,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的口唇和五指先麻木,后来是四肢失去知觉,接着全身失去知觉,她还想抬眼看看面前的婆婆,瞳孔先涣散了。
桩桩件件走马灯,她这一身颠沛流离,从秦淮河的水楼画船,到山中道观,太仓梅园,京城王府,再至紫禁皇城,从未有过归属感。
河豚肉鲜美,枇杷酒清甜,她终于回到最初,回到小时候。小时候家门口的溪流清凌凌,阿娘浣纱时带上她,她坐在岸边湿石上,两条白胖的腿在溪水里晃,对岸杏花开满枝,虎丘塔高耸青山外。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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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一路抿唇绷腮,深牢通往外界的甬道似乎比来时更长,她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稀薄的日光像纱一样披在她身上,让她的满头银丝如覆秋霜。
苏麻喇姑正要扶太皇太后上轿子,瞥到前头二人身影,低声道:“老祖宗,纳兰侍卫和曹侍卫在呢。”
太皇太后抬眸一看,对面二人上来行礼,太皇太后没什么精神地说:“你们也来了。”
曹寅拱手回道:“老祖宗,臣明儿辞京去江宁,容若想送臣一程,正要进宫找皇上通禀。臣南下事关杨启隆案,顺路来刑部看看。”他顿了顿,轻声道,“如今却是来得不巧了。”
几人一时无言。
纳兰性德忽凄然道:“奴才想同太皇太后求个恩典,把贺凌霜的骨灰带回虎丘安葬,请太皇太后成全。”
太皇太后闭眼颔首,眉心攒簇松开,松开又攒簇,半晌才道:“好,让这孩子回家吧。”
第124章
莲匣剑不能再错下去。
得了太后应允,纳兰性德将僵硬的贺凌霜的尸身背了出来。她很轻,很凉,重量在消失,温度在消失。
他们驰马行至什刹海边,找了空旷无人处,将尸身火化,纳兰性德收灰入坛,见碧玉箫孤零零躺在骨灰上,他一时泪流满面。
这人就没了,会笑会骂会讥讽的一人,腰杆总是挺得很直,而今化成一抔土。
曹寅拍拍纳兰性德的肩膀,两人去湖边坐了会,但见湖水如镜,天上一排雁,湖上也一排雁,寒烟衰草凝绿,萧条沉寂。
纳兰性德问:“倘若我不姓纳兰,她是否还有得救?”
曹寅掐了根草杆子叼在嘴里,懒洋洋说:“已发生的事没有倘若,多想耗神,晚上咱们喝酒去!”
纳兰性德侧头望来,苦笑道:“你真是潇洒。”
曹寅“戚”了一声,双掌撑地往后仰,“不然呢。”
其实他一直烦躁,无论身处何处,他的心像是挂在了皇城中的某棵树上,扯不下来,硬扯会疼,每晚靠喝酒麻痹自己才好过些。到得睡中入梦,又总梦到同一人,不同的情节,相似的败局,一晚上要经历好几场失意,有时候实在没办法,只能半夜披衣起床,去院中走走。
他二人稍息片刻便赶到宫里,乾清宫的太监说皇上在慈宁宫,两人便又西折去慈宁宫。纳兰性德问:“太皇太后不知回来了没有?”曹寅却心不在焉。
到得慈宁宫门口,纳兰性德正欲叩门,曹寅忽出声喊住他。
“怎么?”
“容若,你自个儿去吧,反正没我的事,我在门口候着。”
纳兰性德讶道:“怎么慈宁宫你进不得?”
曹寅直说道:“进不得。”
纳兰性德不知缘由,“皇上想必有事嘱咐你,临走还是见一见的好。”
曹寅默了一瞬,坦白道:“容若,良贵人住在慈宁宫。”
纳兰性德立即明了,“那你在此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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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会儿,皇帝从慈宁宫出来,面上带着未退的残笑,心情似乎不错。曹寅朝他行礼,皇帝朝他看了眼,颔首叫他平身,“子清,朕有东西赠你,咱们去乾清宫说。”
曹寅心想,他果然也不让自己进去。
几人齐至南书房,康熙吩咐梁九功取东西,梁九功折回时,双手捧了个手臂长的黑漆盒子,盒盖上有莲花浮雕,金丝勾出花瓣花蕊莲叶的形状,十分地典雅庄重。
康熙旋了两侧铜扣,拧开前侧铜扣,翻开盖子,盒子里面躺了一把黑漆木鞘的宝剑。
他握住剑鞘,举起剑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另一手抓住鲨鱼皮嵌金银丝莲花纹的剑柄,“噌”地一声,清越无比,长剑出鞘,银灰色的剑身,剑刃处又薄又亮。
他合上剑鞘,什么话也没说就朝曹寅掷去,曹寅早盯着那剑几乎直了眼,利落接握住剑柄,拔鞘,两指细细地抚剑身,再挽个剑花,窄小的南书房内银光闪烁如电。
他双目灿若星辰,笑道:“这剑好!”
康熙展颜,“朕令造办处特意为你打的,现将这莲匣宝剑赠你,子清,执此剑如朕亲临,朕命你此行为社稷为百姓荡滓去秽,激浊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