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回眸,牵起讥嘲的笑,反问她:“那我跟你呢,怎么办?”
他的戾气把他的眼睛染红,他突然就高声干笑,“他怎么敢动你我的家人?良贵人跟侍卫跑了,天大的丑闻,丢尽他的脸,他忙着掩盖来不及。至多,在找到我们后,我还他条命。”
他低头将额头抵在卫素瑶额上,闭上眼睛,睫毛不住地颤,细雨纷纷在他们之间飘洒,他脸上都是雨丝的痕迹,他们被慢慢打湿了。
曹寅贴近她的脸,平静劝道:“走吧。”
第128章
狂歌起野鸳鸯比她想得还野。
曹寅抬起头望天,硬朗的灰岩石般的天比方才更亮几分。终究要天亮的,很快就会亮的是不是?雨丝带着他的眼泪一起往下流,在他脸上形成斑驳的水痕。
他只是想要和她走在青天白日下。
不要雨,不要夜,要朝辉,要丽日,要堂堂正正地走在晴天里。
到了外廷他去牵马,利落翻身而上,黎明的天际逐渐亮起,东方的薄雾里漏下浅光,雨丝如银针,曹寅一袭石青衣衫,高坐马上,朝卫素瑶伸手。
卫素瑶没有配合,“天亮了,”她仰起脸对他喊,“会有人看到我们的!”
曹寅俯瞰她一瞬,望向前方的宫门,挑起眉,挑衅地说:“卫姑娘怕了?”
卫素瑶浑身怔然,恍然就像他们只是刚认识。
也是这样的雨天,自白亮天际掉落无休无止的雨,洇湿他们的脸和衣衫,当时怎会想到,她会有一天同这个人共存死志?
他侧倾身,手更往下伸些。
如果她还这么站立不动,身前的马儿迟早会奔驰而出,驶离宫门,自此猴年马月才能与他一遇,自此她临不到他的字帖,收不到他送的笔墨纸砚,得不到他的消息,自此就是越驶越远。
可如果她伸手够他,同他离宫,她会把历史搅成一团烂泥而后受到惩罚吗?当初想透露未来夺嫡信息,就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强行闭嘴,如果更过分呢?卫素瑶邪恶地好奇起来,她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有本事比让她留在宫里更痛苦么?
她伸手,手指一碰上他,立即被他抓紧,她蹬上马坐到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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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东华门,巧合的是,又是中秋夜的那名侍卫,每逢坏天气也是他当值。他再不上曹寅的当,指着卫素瑶说:“曹大人别来无恙,她可不是你外室,这回我不能放她出去。”
他说话时声音在抖,也不知是害怕曹寅,还是忌惮卫素瑶,鼓起勇气,抬起笠帽,走上马前抬头细细打量卫素瑶,忽然行了个礼,“奴才见过良贵人,良贵人你.......”他偷偷瞥坐在前面的曹寅,“这是去哪?”
“什么良贵人?”曹寅好笑道,“良贵人深居简出,你认错人了。”
那侍卫梗着脖子说:“不会认错,良贵人寝殿里头的罗汉床、屏风和椅子,都是小的和人一起搬的,怎会认错?小的那天觉得眼熟,还特意认仔细了。”
曹寅仰面大笑,“吃一堑长一智,不错,你学乖了,她是良贵人,可那又怎的?”曹寅目光犀利如刀,“良贵人病了,我带她出宫医治。”
“曹大人可有皇上手谕?”
曹寅从卫素瑶手中拿来剑匣,单手托起,旋铜扣,掀盖子,取出黑漆木鞘的长剑,手往下一沉,剑柄后的金穗子在他手下摇荡,刮到了侍卫的额头,曹寅肃声道:“尚方宝剑在此,还不跪下!”
那侍卫没来得及抬眼,便即软腿下跪,凝视那剑,无论剑匣、剑鞘还是剑柄,简直尊贵清华、典雅精细到令人扼叹的地步,学武之人都爱兵器,他细细看,看见黑漆剑鞘在天光之下透出幽微的几个小篆形的光,依稀是“尚方斩马”四字。他浑身一凛,垂头拱手,不敢再看。
曹寅收剑入匣,还给卫素瑶,提起缰绳就是一声“驾”,驱驰而出。
那侍卫见卫素瑶竟抱紧了曹寅的腰身,立即哗然变色,猛然起身,双目瞪如铜铃,欲呼欲追,可已来不及了。他二人就这么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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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出宫便是在烟雨蒙蒙的凌晨。
没有太多的欢快,只有沉重之下溢出的侥幸。他带她回芷园,夜半叩门,里头传来玉裁的连声咒骂,人却迟迟不出,后来曹寅喊了两声,玉裁才披着外衫出来开门。
“我的爷,大半夜的你还回来做什么?”她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抱怨不迭,逐渐发现曹寅脸色不对劲,浑身洇湿,眉眼透着水光寒气,再一瞧,门背后多出个女子身影,茜红宮装,发贴鬓边,满脸湿润,眼睛也是湿的,瑟瑟地立在曹寅身后,瞧着娇瘦可怜。
哟,两人手还是牵着的。
玉裁一下没了睡意,笑了笑道:“愣着干什么,自己家不认识?快进来!”
她殷勤招呼,脚下生风地去后院厢房喊人,“芸官!茂官!快起来!熬姜汤烧热水,野鸳鸯要沐浴!”
曹寅喊住她,“哪用这么多人?你烧水去,没的平白叫醒她们。”
玉裁白了个眼,“爷真偏心,怎么怜香惜玉就怜不到我头上?”她睨了眼瑟缩成鹌鹑的卫素瑶,“算啦,我去烧水。”
她眼睛就没离开过卫素瑶,路过卫素瑶的时候,还冲她笑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你瘦了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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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打来,卫素瑶飞快除去衣裳把自己泡进去,玉裁笑吟吟端姜汤进来,卫素瑶大口喝了,身上开始发热冒汗,舒服许多,对玉裁连声道谢。
玉裁窄脸含笑,手肘撑在浴桶边缘,闲闲地叨着,“你究竟是谁呢,怎么每次都是晚上狼狈地来?我猜你是宫里哪个娘娘手下的宫女,那位娘娘一定得宠,又喜欢你,扣着你不放,皇上也没奈何,爷求而不得,只能使下三滥路子诱骗你出来,姑娘,我猜得有几分对?”
卫素瑶本也不知从何说起自己,索性一边泡澡一边津津有味听玉裁编,这时回她说:“有三分对。”
玉裁笑嘻嘻地给自己鼓掌三下,扭头打量卫素瑶脱下的衣物,实在贵重精致,她怀疑地问:“那你究竟是不是宫女?”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玉裁摆手,嘻嘻一笑,“总有一天爷自个儿会跟我们说的。”
曹寅在外头问:“在说我什么坏话?”
玉裁扯声道:“什么人在鬼鬼祟祟偷听?”
曹寅推门而入,“你出去。”
玉裁吓得顿时立直,瞅瞅卫素瑶,人家不急她急个屁,懂了,野鸳鸯比她想得还野。玉裁张大嘴,乖乖移出去,贴心关上门。
曹寅洗完澡换了身绀碧色的一圆裹长衫,愈发显得洒脱随性,飘逸不拘,走到卫素瑶身后问:“没冻着吧?”
卫素瑶摇了两下头,他朝她伸手,“泡够了,咱们就睡觉。”
卫素瑶抓住他手起身出浴,曹寅只觉眼前活色生香,呆了一瞬,取旁边浴巾给她披裹。她出浴后,自己慢慢擦干了,放下浴巾,拿起玉裁给她的里衣,边穿边往床边走。
曹寅自解了外裳,吹熄灯后也上床去,摸到卫素瑶便即搂住,对方将脑袋钻进他怀里,他们觉得此刻平凡极了,像极了人间任何一对夫妻,很快就平静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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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累到家了,睡得很沉很沉,被曹寅喊醒的时候,她以为时间应该不早了,然而被告知才睡了一个半时辰。曹寅说他们得早些出发,卫素瑶问他,“咱们是不是得换路线走?”
曹寅抱了她一下,替她梳整鬓发,温言道:“阿瑶,咱们得暂时分开,我与容若坐船南下,你由我至交张纯修护送,他赴任庐州,带上你再好不过,之后我到庐州接你。”
初次远离京城就要独行,卫素瑶心理上不易接受,但明白其中利害,为了躲避康熙,他们只能分开一段时间。她没有犹豫地点头,“好。”随即担忧问道:“皇上要是追上你,问你要人,你怎么办?”
“左右交不出人,他若押了我逼问只会耽误正事,倒不如放我远去,派人尾随跟踪,兴许能找到你的行迹,你说他会怎么做?”曹寅扬眉而笑。
卫素瑶自然知道康熙不傻,可是她饱尝过他情绪稳定之下暗涌的疯狂,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曹寅见她不安,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放心,我还有对策。”
他眼下泛着青气,朝门口站着的玉裁抬了下巴,玉裁端托盘进来,上面是些灰不溜秋的衣物,她兴致盎然地来到卫素瑶面前,边打量边琢磨,说道:“姑娘,婢子给你办成小书童,多有得罪。”
曹寅将卫素瑶交给玉裁,放心地出门去嘱咐事情。
玉裁对乔装展现出莫大兴趣,眼睛亮亮的,时不时要停下来琢磨,往这里弄弄,那里抹抹,给她换短褐布衣,头上扎方巾,刚露出满意神色,又觉不够,在她下巴和唇边抹淡青色的螺黛粉,还觉不够,在她背上塞上棉布,终于拍手,在那儿笑吟吟兜圈子欣赏杰作。
卫素瑶央玉裁拿镜子来,玉裁把镜子扣在怀里,叮嘱说:“姑娘心里做好准备,一会儿别骂婢子,要骂就骂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