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妃她也不想修罗场[清穿]_若淆【完结】(149)

  卫素瑶一把抢过铜镜,映入眼帘的是个陌生傻小子,两眉稀散微垂,看着呆而衰,下巴隐有青色胡茬,早熟如隆科多。卫素瑶噗嗤一笑,继而咯咯大笑。

  玉裁笑道:“是爷要婢子往丑了扮,又说不能吸睛,得丑得平凡,要求可刁钻,婢子思索半晚才有头绪。”

  卫素瑶问:“你不会因为这事后来都没睡着?”

  玉裁打着哈欠道:“就没躺下,光是驱车外出来回就得花多少时间呢,哪有空睡觉!爷偏还不喊别人,逮着我一个醒着的折腾,一样做下人,我亏大了。爷明儿能在船上睡大觉,我哪行呢?我若起晚,要被有些个嘴碎的老妈子说,花钱请了个惫懒享福的丫头。”

  卫素瑶知道她是为自己的事奔忙,心里过意不去,哄着道:“你辛苦了。”不过说得干巴巴。

  玉裁不甚在意,绕着卫素瑶不住打量琢磨,口中却说:“再辛苦也不及爷,我好歹上半夜睡过,爷一整晚没合眼。”

  卫素瑶听了不由心疼。

  玉裁晃了下手腕,“姑娘纤瘦挺拔,姿态不像书童,恐引人注目,我在你背后塞些棉布,背能显得宽厚些。”她说完便做。

  没一会儿,曹寅领了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儒生进来,他便是张纯修。曹寅为二人互作引荐,这张纯修和纳兰性德也是好友,以擅画山水闻名,他原来是内务府包衣,如今中了进士,要去庐州赴任太守一职。曹寅说到此处,声调不由沉沉,微妙的差别落在卫素瑶耳里,她能察觉到他的失落。

  向张纯修说起卫素瑶,曹寅只说她是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被人觊觎强娶,不得不乔装避祸。张纯修豪爽而应,见卫素瑶被刻意扮丑仍难掩秀气,心里不由好奇她原该是什么样的。

  曹寅道:“子安兄,韦姑娘今后便是你的书童,到了庐州还劳你安置些日,我得空就来接她。”张纯修自是明白曹寅对这女子的心意,君子成人之美,答应不迭。

  离去时,卫素瑶一步三回头,与他温存不过一晚又要离别,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少得可怜,但这又是为了今后团聚所作的必要牺牲,所以心里不痛,反觉得海阔天空,心生期待。

  二人相视,微微一笑,在秋风里相约未来。卫素瑶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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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他二人,曹寅收拾行李,正要带芸官和茂官去渡口,出门碰见曹荃当值回来,曹荃神情不振,然见曹寅出门,拉着他依依不舍,“大哥出发得这样早?也不等我一道用早饭,大哥回江宁老家,替我向阿玛额娘问声平安,有空写信过来。”

  曹荃自小依赖曹寅,哥哥主意正,点子多,曹荃性子温顺谨慎,便是那个跟在曹寅身后屁颠屁颠的角色,半夜打雷还要钻去曹寅床上一块儿睡。曹寅在家与父母有种微妙的客套,但与曹荃却感情深厚。

  曹寅对玉裁招手,自她手中取来个小黑漆盒子,递到曹荃手里,“子猷,我同张见阳求了一枚玉石刻印,今年恐不能为你贺生辰,提前把礼送出,你瞧瞧可喜欢?”

  张见阳便是张纯修的号,京中素有见阳先生擅书画刻印之名,曹荃于绘画颇有钻研,对张见阳心向往之,一听曹寅得了他的刻印,激动到颓色尽扫、两眼发光,拆开匣子取出印章,拿在手里小心翼翼把玩盯看,只见透如鱼冻的琥珀色玉石底刻了“筠石”二字的阴文篆刻,曹荃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玉裁在他背后捂嘴咯咯笑,曹荃牵着嘴角道:“玉裁,你笑什么?”

  “我笑二爷呆!”

  “怎么就呆了?”曹荃不服地问,一抬头,门前阶下,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曹寅?哪有什么马车?一伙人早就都走了。

  曹荃怔怔,轻叹一声,“哥哥怕我心里不舍,总是想些法子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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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秋雨霏霏,水涨船高,烟波浩渺,两岸衰黄离离。

  运河之上一枚小船行发,纳兰性德和叶藩坐在舟头饮酒,秋兴隔着些距离静坐旁边,望水色发呆。枇杷酒只有半壶,纳兰性德盘腿正坐,叶藩翘起一腿,手臂勾在膝头,姿势拓落不羁。

  两人喝酒喝得很慢,叶藩斜眼朝船舫里瞧,“子清昨夜值夜了?怎的一来便睡,现在还不醒?”

  纳兰性德道:“许是归家激动,夜里没歇好吧。”

  叶藩举杯嗤笑,“咱们尽兴喝,不给他留。”

  “原来桐初是在省酒?这却不必,子清的行囊中还有一坛枇杷酒,足够咱们再喝一场。”

  当下二人连连碰杯,叶藩吟咏纳兰词中令他心折的句子,把酒言欢。很快,枇杷酒见底。叶藩道:“容若等我,我去找瞌睡鬼讨酒。”叶藩进船舫,瞧见曹寅早已醒了,双臂枕在脑后,望着舫顶出神,似乎心事重重。

  叶藩蹑手蹑脚凑上前,伸手大吼道:“酒拿来!”

  曹寅一愣,“什么酒?”

  “还藏着掖着?你小子想一个人偷喝,没门!枇杷酒呢,拿出来一起喝。”

  曹寅晃了个神,嘴角噙了淡笑,懒洋洋道:“哪还有,昨儿就喝光了,你喝江水吧。”

  叶藩闻言,又气又急,抬了腿做踹人的样子,“子清你这小气鬼,你吃独酒!”

  曹寅冲他灿烂一笑,翻了个身,作势要继续睡,叶藩不叫他称心,拨转他起来,又拽他手臂,“起来,陪我吹牛去!”

  曹寅没精打采:“我听你同容若挺投契的,接着聊。”

  叶藩蹲下身,小声说:“毕竟是纳兰相国之子,说话得在腹中斟酌了再出口,不得劲,哪有和你天南海北侃得自在?”

  曹寅挑眉“哦”了一声,“别人是相国之子,我就不同,随你糟践,你还是自个儿玩去吧。”

  叶藩连声道歉,“子清,我不是那意思,你知道的,我同你最投契,最说得上话,你才是我叶桐初在这世上的最要好的知己呐。”

  曹寅被他烦半天,心想出去吹吹江风也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出舫坐到船头。水波摇漾,船工在前头划桨,后脖子上挂的斗笠随身体的动作晃来晃去。

  曹寅想,有机会要带阿瑶坐船玩,她一定很欢喜,南边江景秀丽,春天可以躺在船上,任梨花落满身,夏天行船树荫下,满目翠色欲滴,秋天枫叶如霞,上船吃酒,上岸吃蟹,冬天细雪纷纷,裹上银狐大氅,捂上手炉,两人可以依偎看雪。

  叶藩的手在曹寅面前晃,“发什么呆?”他与纳兰性德相视,一起嘲笑起曹寅。曹寅压根无心与他们抗辩,任由他们嘲笑。

  叶藩觉得酒少不尽兴,怪曹寅偷喝了酒,便要罚他想法子给大伙儿助兴。

  曹寅总是拿这人没办法,便招了芸官和茂官来,“这是前不久买的两个丫头,正要带他们回江宁老家充进家班,跟徐紫云学过几日唱曲,正好亮个嗓。若唱得好,请二位爷给些赏,唱得不好,船行江中,无旁人听见,不丢人。”他哈哈一笑,清越爽朗的笑声随风飘远。

  两个小姑娘身形娇小,脚步轻快,走到船头,朝大家行礼。几人一瞧,这两丫头都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嫩得能掐水,一个是瓜子脸,亭亭玉立,俏丽若小少年,叫芸官,另一个圆脸如盘,眉眼妩媚,两靥含笑,便是茂官。

  纳兰性德的眼神在芸官脸上多停了片刻,叶藩走南闯北,擅察人言色,将纳兰性德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他意味深长笑道:“这芸官倒是俊俏,容若觉得呢?”

  纳兰性德回神,不动声色道:“我瞧着眼熟。”

  “眼熟?”叶藩心生好奇,“像谁?”

  纳兰性德笑而不语,问曹寅:“子清从哪觅来的风流标致人?凑对生旦正好。”

  叶藩举扇拍腿,“是啊,你小子眼光真好。”

  曹寅哂道:“桐初错了,不是我眼光好,是醉春楼的老鸨眼光好。”

  叶藩和纳兰性德愣住,纳兰性德少言内敛,心中惊疑却并不发问,叶藩先问:“你还逛青楼呢?”

  曹寅瞥一眼纳兰性德,“前些日子,陈其年和徐紫云在家中办宴,我沾陈次山的光也去玩了会。有人刻意讨陈其年欢心,请来醉春楼两个清倌人唱曲助兴,便是芸官和茂官。可惜那人马屁拍到马脚,徐紫云梨园出身,见两个小丫头青楼卖艺,当下触景伤情,不许她们再唱。我见众人扫兴,便提议将两人赎出收入家班,免再沦落风尘,气氛才转圜过来。”

  叶藩连声赞道:“子清够义气!花了不少银子吧?”

  曹寅道:“银子事小,花得值当就好。”

  纳兰性德点头称是,一则,曹寅此举博得陈维崧徐紫云以及在场诸人好感,对皇上拉拢汉人文士大有益处,二则,曹寅一口气买两个清倌人,风流狎妓的名声算有了,阿玛想给他说亲事更难上加难,三则,芸官有几个瞬间让他想到良贵人,也许曹寅为她们赎身的真正缘由在此。

  曹寅问她二人道:“近来徐先生教了你们什么?”

  茂官看了眼芸官,见芸官垂眸思忖,紧张地答道:“徐先生教了《游园》《惊梦》二折,说我们只消演好这二折戏,半辈子够吃了,可惜、可惜我们学艺不精,二折戏中总有唱得不如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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