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砚惊喜得直起身子,激动问:“真有了?我就说,咱们爷风流倜傥,怎会不如那肥头大耳的林公子,到时候爷京城抱一个,江宁搂一个,在外交游还带一个,看那林公子还能不能嘚瑟!”
曹寅笑容一敛,扬眉斥道:“好小子,敢情你拿我与林家攀比!”
司砚缩了脖子,怕曹寅再打,忙解释,“这不是替爷高兴吗!爷,您相中的女子什么样的?比郑家小姐如何?”
“好百倍,不,千倍。”
“那得是怎么好法?”司砚想不出,郑家小姐一笑融雪,比她好千倍,得是什么样的仙女?
曹寅想了想,牵起唇角,声音变得缥缈,“去年夫子庙元宵灯会记得么?像那样人山人海的地方,只消她往那一站,我头个就能看到她。”
司砚惊奇,“这得多亮眼!”
曹寅哼哼一笑,拿诗稿敲司砚的膝盖,“快了,带回来叫你瞧瞧何为神仙人物,别整天郑小姐郑小姐的,没见过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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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渐浓,夜色罩落大地。
卫素瑶走得脚底起水泡,突然非常地疼,大概磨破了。她问了一路,总算在天完全黑下来前来到江宁府上元县,再辗转走到织造署门口。她估摸这地方若对应百年后的南京城,似乎是在大行宫附近。
门口的石狮子威面怒目,好不神气,打眼一望,四围院墙似乎望不到尽头,里面依稀冒出来树木竹影、亭台飞檐的尖儿,让人觉得很有洞天。
卫素瑶急迫想见曹寅的心情被织造署的豪阔气派压制几分,似有什么东西将她往后拉,使她与曹寅之间的距离变远。
她叩门的手抬起落下,犹豫再三。
自己也弄不明白,一路上盼着此刻,靠与他见面的希望吊着自己奔波,走得精疲力竭,怎么临到头,却不敢进去?
她下定决心,鼓了勇气握住铜环,嗒嗒地叩去。
四周愀寂,只闻远处巷陌有车辙清响。
旋即,有个清秀小厮出来,打量她问:“你干什么的?天黑了还来敲门。”
卫素瑶近乡情怯,退后一步,支支吾吾一番,“曹子清......曹大人住这里吗?”
司砚狐疑地瞅这脏兮兮的破落小子,警惕道:“曹大人岂是你想见能见的,还胆敢直呼他名字。”
第136章
穷旧迹在她面前露出了最丑陋的样子。……
卫素瑶一噎,顿觉脚底的泡分外的痛,心中不虞,但她有求于这小厮,只得又道:“请小哥传个话进去,就说姓卫的找他。”
司砚眼睛睁大,感叹道:“好大派头,走走走!爷一天接见几十个客,到晚上还得见你这小乞丐是吧?叫他别睡觉了。”说着无情关门谢客。
卫素瑶扒住门,差点被把手指夹断,紧急抽手,那门就此关得严严实实。
她怔望着门许久,心里有气。千里迢迢找到曹寅家,难道因为自己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就要受这冷遇?
生了会闷气,她却意识到别无选择,决定用剩下不多的钱买身新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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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砚摇着头进院子,曹寅问他:“方才去哪了?”
司砚道:“门外有个小乞丐敲门,这年头叫花子讨饭都派头十足,就这,指望我给他钱?没门!”他想了想,“嘁”地一笑,“不过爷,你名头真响,小乞丐都知道你的字。”
司砚话痨,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叨半天,曹寅没往心里去,整理行李,打个包袱,扔到司砚怀里,吩咐说:“我有事出门几天,你把马牵到门口,我去和父亲辞别。”
桌上有烧饼,司砚随手拿起一个啃得欢,闻言大惊:“现在?这么着急走?”
曹寅点头,心想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方不打草惊蛇,在那几个余党得到一念和尚身死的消息前抢先到太仓。
司砚问:“爷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办,这回去哪?”
曹寅拿布擦剑,剑身上“夙夜在寅直哉惟清“八个细长的阴刻字符里嵌满深褐色的血垢,怎么擦也擦不净,他不觉蹙起眉,漫不经心道:“去趟太仓府,有几日耽搁。”
司砚讪讪啃饼,忍了好一会,眼睛在屋里瞄来瞄去,最终没忍住,厚着脸皮央求:“爷,记得带些好吃好玩的回来。”
曹寅嗤地一笑,“自然,有吃的才能堵上你的嘴。”
当下出厢房,去与曹玺和孙氏禀明辞别,曹玺知晓皇帝派他南下自不是为着家人团聚,是别有任务,也不细问,只捋着发灰的胡须,感叹年纪大了,与曹寅曹荃两个儿子聚少离多,欣慰二人成器的同时不免感伤遗憾。
曹寅和孙氏安慰了曹玺几句,曹寅随后回厢房,一手拎剑,另一手提个大包裹,大步流星至门口。
司砚已把马牵来,包袱也已系在马鞍上,见曹寅手里又提了硕大包裹,不由问:“爷怎的还有恁多行李?刚才应该叫我一道系到马鞍上的。”
曹寅将大包裹系好,语气幽幽道:“是给太仓那边备的礼,你粗手粗脚,没的弄坏了。”
司砚颇为不服,“哪至于呢,这般金贵。”
曹寅检视一二,摸了把滑溜健壮的马背,十分满意,星夜里翻身上马。
司砚站在台阶上,从嘴里拿出大饼,口齿不清喊:“爷,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曹寅在高头大马上骑稳,扬了下巴冲他一笑,“臭小子,吃不饱你!”
“长个儿呢!”司砚嘿嘿一笑。
“回去吧。”
“驾”一声,曹寅拎着缰绳驱出数步,背影在夜色里逐渐昏蒙,那虚虚的影子忽然停下,掉转些许方向,他回头见司砚还站在台阶上目送,朗声道:“若有乞丐上门,散些银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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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货比三家,买了身断号的褐色长衫,尺码偏大,腰带系上勉强能穿,只是由于衣料空阔硬挺,显得她比实际身材要魁梧些,她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上半身,不由发笑。
她问店家讨了点井水洗脸,而后提着小灯重新走到织造署。不远处有马蹄踏踏的声响,逐渐消逝。卫素瑶在门口整理头发,脱下帽子重新戴正,叩门后,又是方才那个小厮开的门。
司砚没想到小乞丐去而复返,还换了身行头,洗了脸,面目倒是秀气,眼珠晶亮,不由嘿地一声,“你怎么又来了?”他记得曹寅的吩咐,爽快地掏出了两枚碎银子递出去,“算你运气好,拿着吧。”
卫素瑶一愣,恼道:“我不是叫花子!我找曹子清,他在不在里面?”
司砚收回碎银子,警心大起,从往来拜帖中,爷的友人里显然没这号人物,且他打扮和举止透着古怪,爷近日每每提剑而出,浴血而归,别是仇家来刺探情况?当下高冷道:“不巧,爷出远门了。”
卫素瑶叹一声,见这小厮防她很紧,恐怕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不知如何取得他信任,就在对方又要关门之际,她忽地将灯笼放置地上,上前两步,从衣服中取出一柄金柄小刀,呈递过去,“小哥,这是子清赠我的信物,你应当认得吧?”
司砚眼睛一瞪,不敢置信的摸了摸,不错,是爷宝贝得不行的那把小刀,行猎时皇上赏赐的,宜三爷一直想拔出来玩,可爷连碰都不让他碰,如今却出现在这小子手中。
卫素瑶知道妥了,便问:“敢问他去哪了,去了多久,去做什么?”
司砚懊恼道:“方才多有得罪,你要是早些把小刀给我看,兴许能见他一面,爷刚出发去太仓了,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他心想,爷连夜急发、讳莫如深,多半又是去砍人的。
卫素瑶眼里兴冲冲的光黯淡下来,好容易接近了又错过,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浑身倦意难收,双腿酸肿,她往台阶上一坐,再没什么力气。
司砚道:“你进来坐坐,既是爷的好友,向咱们老爷说一声,安置你几天也不妨,我看你就在府上等爷回来吧。”
卫素瑶将金柄小刀重新藏在胸口内袋里,低头瞅见自己褐色衣衫,因为坐着,硬挺衣料拥挤,更阔胀起来,像充了气,显得很滑稽,她一阵自卑,起身谢过司砚,“我这样子怎么好见你家老爷?”往后退开半步,利落道,“叨扰。”
司砚搔搔脑袋,意识到做错了事,只想着弥补,“公子,爷走水路!你赶快去渡口,兴许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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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灯火通明,照得江面金光荡漾,旅客三三两两,往来依稀。风很冷,卫素瑶的新衣丝毫没有保暖作用,反而在风中发出沙沙响声,她嫌弃地把鼓起来的衣料往腰带下面拉,突然意识到,衣坊店家态度很好地给她打井水,兴许是瞧在她这冤大头花正价买清仓货的分上。
她心里十分不得劲,渡口驿站传来饭菜香气,她强忍腹中饥饿,紧要地先去问客船来往的消息,得知的确有一艘往苏州方向的客船,是几个货商一起雇的。她循着方向去岸边找那辆货船,上去问了一圈,被人凶神恶煞地吼下去,疑她是蹭船的。卫素瑶又找岸边逡巡,依次询问船家有无去南边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