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进来一人，正被衙役拦住问话。
卫素瑶放下筷子豁然起身，“徐大人，我同伴来了！”
徐德亮到门口喝止衙役，官腔十足道：“这是曹大人的好友，也是本官的好友。”
曹寅拿了油纸包着的油条蛋饼肉包，叼着根油条走进来，眼珠子上下左右一扫，十分警惕，看到卫素瑶坐在中间八仙桌前吃一桌子早点，不由微眯起眼，目光最后落在锦衣男子身上。
这是个中年官员，身材不胖不瘦，肤白，国字脸，秀高鼻，稍蓄了点须，长得不丑不美，冲卫素瑶一脸讨好地笑，想必琳琅满目的早点便是他点的，莫名叫人讨厌。
卫素瑶朝曹寅笑着招手：“你来得正好，过来吃早饭！”
曹寅并不想过去，反倒是往最近的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早点放在桌上。
卫素瑶放下筷子去叫他，顺便同他介绍：“这是徐大人，是此地知县，你知道吗？他是徐乾学表弟！”卫素瑶用分享八卦的语气同曹寅兴冲冲说着，曹寅叼着油条专心啃，并未接茬，反应甚为冷淡。
卫素瑶有些没趣，看到桌上几份油纸包着的早点，才恍然问：“原来你去买早饭了？”
曹寅“嗯”一声，“我见店里早点没有你爱吃的，便外出到早餐铺子给你买了几样，”他抬眸瞧卫素瑶嘴唇油亮，“如今似是用不着了。”
卫素瑶随手从油纸包里拿出个肉包子，“用得着，我就爱吃大肉包，”她咬一口，“皮薄馅多，赞！”顿时笑眯眯吃得很香，包子吃了一半，又扯出根油条，“话说子......韦兄弟，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肉包油条？”
曹寅拉开旁侧椅子，伸手按了卫素瑶的肩，令她坐下，余光里瞥了眼谄媚恭敬的徐大人和那满桌子早点，心想，自己实则为她做了许多事，也该叫她知道，于是说：“三妞说的。”
卫素瑶咀嚼变慢，“果然是你安排的三妞。”
“送了何凤来不少东西。”曹寅换了个倨傲的坐姿，稍别过去些脸，两指拈起个雪白肉包，云淡风轻地咬着。
卫素瑶点点头，心想三妞性格很好，说话却如开盲盒，随时能爆个炸弹，且三妞和曹寅是故交，一时分不清曹寅是想给三妞谋前程，还是为了照顾她。
曹寅虽傲然别过脸去，眼梢却偷睨卫素瑶，她就点了点头，没有别的了。他大咬了一口包子。这家包子铺生意特别好，排了大长队，他等了很久才买到，前面排队的人说他们做得肉馅大又新鲜，吃起来有弹性，他此刻吃着却并无什么特别味道。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卫素瑶冲曹寅挤眼睛，神秘一笑，凑近说：“子清，我现在是曹大人，你就委屈一下，做曹大人的书童韦兄弟。”
曹寅眨了眨眼。
卫素瑶接着解释，简要地说了云心请徐知县来查案，把她作为嫌犯，她如何如何自应对徐知县，如何如何逃过徐知县的审问，最后得意道：“我就这样把那讨厌和尚赶跑了。”她翘着唇角等夸。
曹寅却问：“这姓徐的把你当嫌犯，你还与他周旋？”
“对，我机智不？”
曹寅转过身坐正，一刹那想起当初和卫素瑶在慎刑司就方金余案周旋的场景，她那时候就很狡黠，嘴唇时不时像现在这样翘着，他干巴巴道：“机智，怎能不机智。”
第140章
你怎知你怎知我从前没醋意？
卫素瑶被夸，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她怕面凉了不好吃，豪气热情地邀曹寅道：“韦兄弟，快上桌一起吃点，徐大人点了好多呐。”
姓徐的点的有什么好吃？曹寅别过身，“谁是你的韦兄弟。”
卫素瑶耳力甚佳，自是听清，心想确实没征求他的意见，便上前去轻扯他袖子，低声央告：“自然是你啊，我都叫出口了。”
“先斩后奏，我还没答应。”他显得不快。
卫素瑶摇他袖子，哄劝说：“你昨晚太累，现下做曹大人的差事交给我，你在旁好生休息，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放空放空，啊。”
曹寅被她一下一下晃得心痒，又听她哄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做大善事，帮他的大忙，在她见不到的那侧，唇角早已勾起，忍不住要笑，又听卫素瑶说：“再说，徐大人都听见了，你要是告诉他真相，你是没事，我就惨了，我骗了他，他不知道要怎么出气。”
竟又是因那姓徐的。曹寅敛容，哼一声，“抢的是我身份，我却要瞧姓徐的眼色，恕我难以配合。”
卫素瑶愣了愣，松开手，坐回那放满早餐的桌前，冷掉的油条浸在面汤里，哗啦哗啦地埋头吃面。她素来不求人，破天荒哄劝以失败告终，不能再有第二回 。曹子清不肯配合，她就没有办法么？
徐德亮不知他俩凑一起西理索罗些什么，看气氛不对，便陪坐桌前，伸出一根手指，小声问：“曹大人，那位是？”
卫素瑶道：“书童。”
“他是你书童？”
“有问题？”
“这看着不像啊。”
卫素瑶抬脸，朗声说：“徐大人好眼力！他原是一习武粗人，因仰慕我才华，弃武从文做我书童，想要耳濡目染学些文章诗赋，”她说到一半，眼睁睁看着曹寅起身去和店伙计搭讪聊天，远离他们，于是高声问：“韦大宝，是不是这样？”
曹寅身形凝固。
徐德亮呛得不行，“什么什么！他叫韦大宝？哎哟，曹大人，你怎么不给他改个文雅名字？”说完不停笑，因怕唐突卫素瑶，拿手巾捂嘴，肩膀抖动不已，连带桌子都在抖。
卫素瑶道：“我也想，可韦兄弟重孝道，对父母取的名字十分坚持，非但不愿意改，你若叫他名字，他心里还会非常欢喜，你说，这种情况，我能强行给他更名么？自然是要尊重他呀。”
“对对对，尊重！”徐德亮鬼鬼祟祟倾身问，“我叫他名字，他真的会十分欢喜？”
卫素瑶端起茶杯，“嗯。”
徐德亮忖道韦大宝不过是个书童，曹大人和他此刻生龃龉，可不得给曹大人出出气？当下毫不犹豫地响亮喊道：“韦大......”
“大”字刚发声，徐德亮的余光里飞来个白花花的东西，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肉包堵在他嘴里。
曹寅经过卫素瑶桌子前，在徐德亮身边停了一下，“管好你的嘴。”
徐德亮拔出嘴里的肉包子大口呼吸，气得发抖，又忌惮习武之人的身手，不敢发作，打定主意接下来狠狠冷落这姓韦的，把全部的尊敬与爱留给曹大人。于是晃动筷子，抑扬顿挫地介绍本地的园林、街市、湖岸景致，满客栈都是他的声音。
曹寅自是听到，冷哼连连。他早打算带阿瑶去太湖泛舟，再去苏州的园林住几天，带她见舅父，不打算在此逗留，比起苏州风光，此处景色当真乏善可陈，姓徐的不知道在吹什么。可眼梢却见卫素瑶边吃、边听、边点头，感兴趣的样子，凭她这般给面子，徐德亮能说到天黑，于是他打断道：“曹大人有事要去苏州，今晚歇在拙政园，那里自有人盛情筵请，不劳徐县令费神。”
徐德亮听到拙政园的名头，瞬间露出惭愧之色，“原来曹大人另有安排，既如此就留下吃午饭，本官为您备特产和马车，送您一程。”
“不必，苏州近，骑马不消半日便达，用不着这么麻烦。”
徐德亮心生愠怒，再也忍不住道：“这位兄弟，你是曹大人还他是曹大人？你既不是曹大人，干什么替别人做主？”说罢换了脸色，对卫素瑶柔声细语：“曹大人，您说呢？本官只听您的。”
曹寅脸都绿了，哼地一冷笑，在他脸上仔仔细细瞧了几遍，要把这张脸记住。
徐德亮被看得发毛，“你盯着我做什么？”
“听闻徐大人是徐乾学先生的远房表弟？”
徐德亮梗起脖子，骄傲道：“是！我徐氏一门书香门第，人才济济！”
“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了。”曹寅笑得开心，“失敬失敬。”
卫素瑶见他这德行，知道没好事，怕他说出难堪话让徐德亮不得下台，赶紧和稀泥：“好了好了，韦兄弟，昨晚只睡了一个半时辰，我头昏脑涨，纵是再有急事也不差半日，再者徐大人盛情难却，要做东带我们领略本地风光，咱们给个面子。”见他不吱声，卫素瑶佯装生气，“怎么你想累死本官？那我可不要你这破书童了！”
徐德亮附和：“是啊，不是我说你，你一小小书童，哪来的脸做你家爷的主，真是倒反天罡！”
卫素瑶惴惴，真怕徐德亮舞得太猛，曹寅临走前找人揍他，她劝和道：“哎，也不能这样说他，韦兄弟为公务着想，是有大局观的体现，我正是看中他这处。徐大人，你在衙门办公时可得谨记，坚持化解当地矛盾，坚持发展当地经济，坚持为百姓服务，心里装着三个坚持，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知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