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亮钦佩至极，京城的官说话就是不一样，太有水平！连声道：“是，是，在下铭记曹大人金玉良言。”
曹寅只觉卫素瑶比他更有官样，不知她从哪学来的。
卫素瑶点点头，“这就对了嘛，不过和你吃饭并不影响我的日程安排，反之，我还要趁此机会好好了解咱们太仓的风土人情哩。”
曹寅打断她，“行，咱们多留一天，你吃面，少说话。”
徐德亮绕到曹寅跟前，用刚好能让旁边听清的声音教育他：“韦兄弟，你这副口气真没大没小，曹大人随和，他不怪你，我却看不下去，你是书童，和主子有尊卑之分，你应该自称小的或是大宝，叫曹大人要叫爷，懂了么？”他想倘若韦大宝就此大变，曹大人料到是他徐德亮苦劝的功劳，一定很感激。
曹寅背过身，嘴角抽动不说话。
“哎，你懂了么？你听到了么？你在不在听我说话？”徐德亮戳曹寅的手臂，又绕到曹寅面前，“小子，你是油盐不进！”
曹寅仰面，瞥向门外的天色，抿唇不发一言。
卫素瑶看见他放在背后的手摸上剑柄，心中一紧，“韦兄弟！”
曹寅扭头等她发话。
卫素瑶擦着嘴，“我吃得很撑，我们外出走走。”
曹寅收回手，默然点头。
他看见她两个眼睛下面蒙了乌青，想她独自坐船来到此处，一路磋磨心惊，这才有今日的相聚，这是他亏欠她的地方。刚才干什么不答应她留宿此地？
他强自展颜，“若是困乏，你就上楼睡觉，睡饱了再出去散心，若尚有精力，我这就同你随处走走，湖边的枫叶红得像火，还有许多摆摊和当街卖酒的人。”
“什么？！”徐德亮冒出来，遮挡在曹寅和卫素瑶中间，“你叫曹大人逛湖边小摊？叫他喝酒贩子的酒？不行！曹大人岂会看得上这种档次的玩意儿？”徐德亮连连摇头，“曹大人，本官带你去倾音楼喝酒听曲吧，素弦姑娘弹筝可美得很！”
卫素瑶自思她想去湖边逛，可作为曹大人应是喜欢去倾音楼的吧？她不能出戏，嗯，曹大人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来？她想了想，当即摆出感兴趣样，“素弦姑娘长得美吗？”
“曹大人！”
卫素瑶探出脑袋，隔着徐德亮望向曹寅，“？”
曹寅道：“你向来矜持自律，不近女色。”
卫素瑶撇嘴，“不见得，我也有轻佻的时候。”
“我没见过，请曹大人莫诋毁自己。”曹寅拱手抱拳。
“那是你不了解我，”卫素瑶叹气，认真想了想，“我去过烟花之地，那什么秦淮河畔的柳姑娘追我追到京城，还送了我一把提诗的扇子，我自觉风流。”
曹寅心想，是谁告诉她的？将来被他知道一定要去算账，口中只道：“那不是真的。”
徐德亮笑道：“你又不是曹大人，曹大人自己都说他风流轻佻，你比他自己还了解他？哎呀真真是好笑！”
曹寅手又按上剑柄，恨不得一剑削了这姓徐的头发，叫他去普济寺充人头。
但徐德亮浑然未觉，“要说那素弦姑娘，真是尤物，长得像女仙，超凡脱俗，恃才傲物，等闲人和她说不上话。我在当地有些脸面，重金请她她也只肯弹一曲，多了不成。不过，曹大人这等人物去了，我敢打包票，素弦姑娘会多弹两曲。”
卫素瑶被徐德亮指责曹寅的话逗得笑个不停，没听仔细，敷衍道：“怎么我去她就肯多弹两曲，此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难道就没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公子？我可不信。”
徐德亮道：“没胡说，据我所知，素弦姑娘来倾音楼个把月，游客中唯独两名京城人士能叫她赏脸弹上三曲，其他人嘛，无论是才华横溢的年轻举子，还是富贵逼人的商贾豪绅，她都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有时候竟连一面也不露。”
“这样夸张？”
徐德亮压低声道：“您非但居京城，还是宫里出来的，因此素弦姑娘一定会多弹几首，曹大人您不妨去试试。”
卫素瑶被激起兴致，搓手道：“真是迫不及待想去看。”
寻常听曲，曹寅也是热衷的，唯独这次十分不愿，他打岔道：“什么素馅肉馅，咱们去河边吃饺子怎么样？”
“吃不下。”
卫素瑶兀自出客栈，饶有兴致地问徐德亮：“徐大人，素弦姑娘弹的古琴很好听？个把月就名声大噪了？”
徐德亮十分受鼓舞，滔滔不绝地介绍素弦姑娘，曹寅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徐德亮越是口若悬河，曹寅在后面越不是滋味。徐德亮侧过脸，下巴的胡子一耸一耸，显然在笑。他们二人同行在前，他却与徐德亮的手下走在后面，他与那瘦猴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惯。前方的声声笑语刺激着他。
曹寅忍无可忍，侧头漫不经心欣赏路边景致，同时伸出腿，快狠准地踩住徐德亮的靴跟。
徐德亮左脚被踩住，走路迈步，脚一抬，有阻力，兴许是绊着什么了？再用力，脚竟脱出靴子，整个人朝前趔趄。
黑皂靴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像只黑鸟凌空飞出。
“徐大人你怎么了？”卫素瑶和徐德亮聊得好好的，对方突然冲出两步，她吓了一跳，后来才发现他一只脚上没鞋，“刚才飞走的是你的鞋子吗？你没事吧！”
曹寅忍笑，在后面一模一样来了句，“徐大人你怎么了？刚才飞走的是你的鞋子吗？你没事吧！”
卫素瑶冷不丁回头，曹寅用拳头抵着下唇憋笑。卫素瑶知道是他搞鬼，脸上带了薄怒，堵在他跟前，问：“是你干的？”
曹寅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桃花眼，“也许吧，可能走得急，不小心踩到他了。”
卫素瑶似信非信，琢磨一番，虽然他此刻绝然的纯真，然而卫素瑶已归纳出一条定律，曹寅看上去越无辜便越有猫腻，“装，你再装。”
“阿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扇动睫毛，眼里透出清澈的愚蠢。
卫素瑶无语极，“他一个中年县令，他不知道你才是.......你和他计较什么？”她住了口，生怕说多了，控制不好声量和表情，在人前露馅。
徐德亮一摇一跳，十分狼狈，卫素瑶余光里都是他上下跃动的身影。
卫素瑶观察四周，徐德亮的手下都在围在他身边，暂时无人注意她，她叹了口气，认真说：“子清，我不明白你为何对徐大人充满敌意，要说你憎恶溜须拍马，为何你与徐乾学见面就寒暄？要说你记恨他冒犯你，那是因为我欺骗在先，他所讨好的从来都是曹大人。”她顿一顿，加快语速，“他一个芝麻小官你管他殷勤出于何目的，他们地方上的见了京城来的人，有这种讨好的态度不是很正常吗，你为什么......”
曹寅轻轻在她唇上一吻，四两拨千斤地，让卫素瑶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卫素瑶睁大眼睛，心惊肉跳环视四周，所幸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徐德亮身上，且她背着众人，没人看见发生什么，她急声道：“你在干什么，你不怕被人看到，说你有龙阳之好？”
“我只怕你太啰嗦。”曹寅没好气地落下句话，走开了，走到跳得像斗鸡似的徐德亮身侧，扶他一把。
徐德亮跳了几下，只觉肩膀上有道稳健的力量，将他一下扶稳，眼前上下闪动的画面中出现韦大宝的身影，徐德亮心存一分感激：“多谢！真想不到韦兄弟你看起来浑身是刺实则......哎哟！”
曹寅突然松手，徐德亮没站稳，掉了鞋的脚只好踩实地面，别提多狼狈。曹寅瞅他一眼，面无表情，“徐大人对不住，我以为你站稳了才松手，原来你没站稳啊，怪我，怪我，你先这么踩着地站一会儿，我去给您找鞋子。”
他随即出门右拐。
徐德亮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想这韦大宝到底是敌是友啊，太难看透，脑子转了几个弯，突然意识到不对，喊道：“喂！你走反了！我的鞋飞到那边！那边！你往这边走干什么！”
便在这时，徐德亮吩咐出去安排车马的下人返回，抬了暖轿来，卫素瑶上前唤仆从，“扶徐大人上轿！”
徐德亮摆手，“不成不成！这是给您备的轿子，我不能坐。”
“没人规定轿子只坐一人，您上轿，我也上轿。”卫素瑶很固执，徐德亮却受宠若惊。
在一片呵呵笑声中，两人都坐在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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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徐德亮摸着下巴上的一撮胡须，犹豫很久终于开口：“曹大人，本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韦大宝这人有点古怪。”
卫素瑶哼一声。
“他好像很看不惯本官。”
“徐大人你不知啊，”卫素瑶真情流露，“韦兄弟机敏聪慧，重情重义，唯独有顽劣的毛病，我这人惜才，收他做书童，是想要好好教他仁义礼智信，可惜他跟了我这么久仍屡教不改。不过他本性真的不坏，还请徐大人包容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