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素瑶也明白了当官的好,怪道人人都想往上爬,被人捧着敬着的滋味就是不一样,不习惯归不习惯,舒服也是真舒服。她笑笑说:“韦兄弟说得在理,徐大人紧着要事,我这饭啊哪都能吃。”说着摆手下楼。
徐德亮看看信纸,再看看面前二人,为难犹豫,呆呆道:“那、那只能后会有期了,曹大人,下回您来太仓请提前写信知会,在下为您接风洗尘!”一声调子拖得老长。
卫素瑶在楼梯口停下,仰头道:“好!”她跟上曹寅,“方才瞧浏河两岸热闹,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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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红枫如霞,湿风涤去尘埃,叫人神清气爽。
地上摆了竹帽、竹帘、竹杯子、竹挂件类的东西,旁边是卖糖画的,几个垂髫小孩睁眼巴巴地等他做猴子和兔子,口中叽叽喳喳说着话,再一旁是卖甘蔗的,筐子里摆一摞青蔗条,贩子手里大刀飞快地切皮削块。
卫素瑶口渴,去问价钱,贩子指向一个石杵样的东西,头也不抬,“切块加两钱,榨汁加四钱。”
卫素瑶付了钱,啃着甘蔗块继续前走,忽然问:“子清,你说是谁给徐大人写的信?他怎么高兴成那样?”
曹寅又一阵好笑,强忍住,平平淡淡地说:“猜不出,谁知道呢。”
卫素瑶却想到一人,“徐大人跟我说过,他属昆山徐氏同族的旁支,”她顿一顿,摇头自言自语,“总不见得是徐乾学给他写信,太离谱了,但若不是,我想不出什么样的人物能叫他惊愕欢喜到放弃曹大人。”
“咱们去问问。”
“问?问徐德亮?”
“去苏州途径玉峰,山下便是徐氏府邸,徐乾学的憺园后有座传是楼,藏书万卷,珍本异籍,无所不有,我早想去看一看。”
卫素瑶恍然大悟,随即露出难色,“那你去看,我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你看完了来找我会和,徐乾学认得我,我怕被抓回去。”
曹寅安抚她:“阿瑶,你放一百个心,宫里头有良贵人,再没你的事。”
“这是何意?宫里头有良贵人?可我不是在此.......我明白了!”卫素瑶瞪大眼睛,“你难道找了人替我?”
她一下就猜到了,曹寅有种不愧是她的自豪感,于是与她说了芸官进宫的事。
卫素瑶震骇,问道:“你有没有告诉她结局并不好?子清,你可不能坑蒙拐骗人家。”
“自然知道。”曹寅反问,“可你说,何为好,何为不好呢?”
卫素瑶一噎,曹寅说:“我早告诫她,进宫便是欺君罪,进宫就死,还愿不愿意?她很有胆气,反问我,为什么一定会死,也许活得好好的呢。我说,你以为皇上是你那些恩客?她说,皇上自然是,进青楼的第一天,妈妈就教她们,不要自怨自艾,好好舞好好唱,成了人上人就能做任何想做的事,那时再救姐妹们脱离苦海。当时她只笑妈妈哄人,她们这些人再好也只是做官员小妾,能救谁?可若当了皇上的小妾,却又不同。”
曹寅评价说:“她的心愿叫人钦佩,可惜不能实现。”
卫素瑶默了会,坚定地说:“不见得,我相信她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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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雇车西行,车帘之外露出一截小山头,青红辉映,像披了一块绣花毛毯。
卫素瑶道:“原先和张先生同行,抬眼皆是山,山外还是山,天阴下雨,山路走得我腻烦。到了这边呢,放眼平湖秋月,青石白墙,又觉小打小闹殊为平淡,想念山的恢宏了,今天总算见到个山。”
曹寅凑到车窗口,抬眼望山顶小峰,“实在袖珍,爬一会儿就到顶了。”
马车在山下一座府邸门前停下。
卫素瑶有些慌,在马车里迟迟不下去,努力做心理建设,不知待会见了徐乾学怎么解释。
“徐乾学不敢揭穿你身份,走吧曹大人,我扶你下车。”
这话叫卫素瑶定心,毕竟曹寅除了开玩笑的时候,说话一向含金量很高。
曹寅扶卫素瑶下去,给了她一张拜帖。
“你怎么变出来的?”卫素瑶惊讶地拿着拜帖。
曹寅笑笑,这拜帖也是给徐德亮买鞋那会去购置并写上字的,但他只说:“三徐丁忧在家,我此行有心来拜访,自然备了拜帖。”
卫素瑶觉得他凡事周到。叩门递上拜帖,没一会儿,徐乾学的大脑袋出现在门后,悲戚的脸上有对不合时宜的笑眼,“哎呀!子清你怎么来了!好久没。”
他的喉咙像被大手掐住,把话也掐断了,他瞠目结舌看着卫素瑶,跟个木头似的,半晌才漏出个“见”字,脸上笑意抽干,只有讪讪。
“嘿,良......哎......姑娘别来无恙,近来过得可好?”
“还行,比以前好。”卫素瑶也紧张极了,强装镇定。
曹寅从后冒出来,纠正徐乾学,“这位是曹大人,老徐你哀伤过度,别认错人。”
徐乾学没懂,朝曹寅使个疑惑的眼色,曹寅也朝他挤眼。徐乾学心里百转千回的,很快绕明白:宫里有良贵人,这位便不能再是良贵人,唏嘘呀,到手的荣华富贵就这么抛却,这回为掩盖身份假扮的曹寅吧?行,曹子清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他朝卫素瑶一揖,“曹大人,快进来坐。”
三徐的宅邸就数徐乾学的憺园最宽敞幽致,前有亭谢假山,后有藏书千万,徐家老夫人薨逝,来客络绎,此处待客最佳,因此二徐也常来憺园坐着。
正堂中,徐元文手捧书,人瘦了许多,面色枯黄,听见徐乾学喊卫素瑶曹大人,惊讶之余,他既不爱管皇帝私事,也不屑于配合小朋友玩无聊游戏,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这么一来,府里下人闹不明白究竟谁是谁。
徐乾学让人上茶,嘱咐点心要特意给曹大人,婢子进来,要把盘子给“曹大人”,可站在卫素瑶和曹寅面前只是驻足犹豫,到底哪个是曹大人?
徐乾学叹气,手往卫素瑶身前展,强调:“曹大人爱吃点心,还不放他手边?”说完心里也觉得好笑,齿间露出嘿嘿两声,又想,卫素瑶做了曹大人,那曹寅是谁?于是问卫素瑶:“曹大人,请问这位是......?”
卫素瑶拿了个玫瑰酥正要咬,半途住嘴,先给徐乾学介绍:“哦,忘了说,这是我刚收的一名书童,姓韦,他年纪较你小,你称他韦兄弟就好。”
徐乾学点点头,向曹寅道:“来了就是客啊,韦兄弟是曹大人的唯一座下书童,想来跟着学到不少本事,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表人才!请坐请坐。”
曹寅同徐乾学客套两句,在卫素瑶旁边坐下。
对面的徐元文看了直摇头,手中的书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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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着说话吃东西,徐乾学起初乖觉地不提不问卫素瑶的事,只把她当曹大人供着。
供了会,做学问养成的求知欲到达顶峰,几次想问曹寅他们怎么出宫的,又怎么到了这里?堪堪忍住。
后来实在心痒难耐,他灵机一动,“曹大人和公肃也许久未见吧?”他起身拉着徐元文道,“二弟,你在懋勤殿讲经筵时,与曹大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来有许多体己话说,我不打扰你们。”说着对曹寅道,“韦兄弟,你跟着曹大人都读了什么书?”
“也就四书五经一类。”
“屋后头有座藏书楼,可要随我去瞧瞧?”
曹寅作惊喜状,“徐大人真是慷慨……可以么?”他看向卫素瑶。
卫素瑶颔首,“去吧,和徐大人多学学。”
曹寅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徐乾学对二人的配合很满意,勾了曹寅的肩膀,“我和韦兄弟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待会韦兄弟看中什么书只管开口,若有不懂的也可请教我,我知无不言……”
“曹大人说您和善可亲,百闻不如一见,兄弟心窝里都是暖的。”
二人宛如失散弟兄般亲热,声音淡出大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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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园,曹寅先问:“老徐,你给远方表弟的信中写了什么?”
“老夫人生前嘱咐我兄弟三个要怜恤亲眷,你来信告知我还有徐德亮这个人,我去信邀他改日来传是楼一观。”
曹寅心想原来如此,传是楼藏有散佚珍品古书,出入名流耆宿,徐乾学这势利眼不知怎么大发慈悲起来,难怪徐德亮是那副反应。
“你把他惊喜坏了。”
“他是沾你的光。”
“此话怎讲?”
“你说会带你的未来夫人上门拜访,我急着一睹,所以,你的心上人是卫姑娘?”
寒风吹过后院,梅枝瑟瑟摇动,曹寅拢袖,“不错。”
徐乾学拍脑袋,“我是不是不该问?这是我能知道的么!可别明儿脑袋不在脖子上了!”
曹寅笑嘻嘻道:“放心,我会替你把脑袋拼回脖子上,你的后事我会办得风风光光。”
“呸呸!我要升官发财活百岁子孙满堂享天年。”徐乾学觉得不吉利,说了好多话去破,可是毕竟忍不住好奇,沉吟片刻说:“知晓一则不如知晓全部,你快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我,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