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素瑶长吸了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顾左右言他,“有施琅护送我是真放心。”她低头看看自己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这模样在人前扮你,当真不会露馅么?”
曹寅知她不愿提皇上,方才一提到,她面色惨白神情紧张,于是顺她意转移话题:“你扮得越来越像了,有几个刹那,我瞧着你的背影,觉得就是我自己。”
“真的?”卫素瑶坐到曹寅对面学他的姿势,手臂搁在桌边。
曹寅放下册子,端起杯子喝茶,卫素瑶立刻在空杯子里斟茶,拿过册子,也放下,再端起杯子喝茶。一举一动,曹寅如同在照镜子,看得他眉花眼笑,鼓着腮帮子,好一会儿才将水咽下,“你比我还像我。”
卫素瑶作势翻看册子,一页页都是诗词,都是题咏,什么《泛舟虎丘》《蚁》《蜗牛》《冬兰》《菊蟹竹菇》《初雪》......新鲜的墨迹还散发着清香,她问:“子清,你一上午埋头写到现在,原来是诗兴大发?”她翻了翻,惊道,“二十四篇?!不是,《咏大鹅》?《初雪》??问题是咱们哪里见过大鹅?今年的雪还没下!”
曹寅缓缓转着手腕,“接下来你免不了赴酸宴做酸诗,我提前为你做好,免得轮到你作诗,你做不出。”
卫素瑶哭笑不得,“难为你一下子咏这么多。”
曹寅笑道:“可不是,搜索枯肠,这辈子能见到和不能见到的秋冬景物都咏上了,你总能挑到可用的。”他顿了顿,得意地说,“你用完,剩下的我还能拿去敷衍唱酬,并不浪费。”
“你可真机灵。”有种预制了未来三年菜的感觉,卫素瑶对他既佩服又无语,要是同他唱酬的那些人知晓他这么搞法,不知作何感想。
曹寅起身来到她身后,叮嘱说:“好好看几遍,挑几首通用的背下来为好。”
“我知道,模板嘛,你这首冬兰就是换成菊花梅花也一样成立。”她在《冬兰》这一页折了个角,一一翻阅后,发现更妙的是几乎都是绝句,短短的很贴心,背起来容易。
她分别在《雨后》《泛舟虎丘》《咏大鹅》等不同题材的典型作品上折角做记号,这几首她要求自己背完,剩下的,如果有必要,她会做小抄放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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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收拾完就走了。卫素瑶留在憺园吃蟹宴,徐乾学教卫素瑶剥蟹壳,边吃边问:“韦兄弟猴急兮兮的去干什么?”
卫素瑶得了曹寅嘱咐,说道:“我也不知道,他说要去那边见一个顾先生,准备些什么东西,让我晚些去。”
徐乾学拆着蟹肉,攒眉沉思:“想必是顾赤方先生,他前阵子来憺园吊唁,之后去虎丘暂住了,韦兄弟一定是去找他。”
卫素瑶一脸茫然。
徐乾学忽然笑眯眯的,“卫姑......曹大人,那是你失散多年的舅父,来,为你们即将的重逢干一杯。”
卫素瑶莫名被劝了一口酒,喝得嘴里辛辣,她一听曹寅舅父,无端地紧张,于是打听问:“顾先生为人如何?好相处吗,会不会......比较清高?”
徐乾学想了想,认真问:“你觉得我好相处么?”
“非常亲切,温馨又从容。”
徐乾学乐不可支,摆手道:“那就对了,顾赤方只比老徐我更亲切,这老头交游四方、不拘小节,子清其实像他舅父,不像他那个古板无趣的爹。”
卫素瑶刚放下的心重又吊起,“啊,他爹会不会很难相处啊?”
徐乾学“啧”一声,“我同他不熟,只草草见过几面,印象中......”他不知想起什么,斜眼瞧一侧默不作声的徐元文,“二弟,蟹肉多鲜美,你何以吃饭都拧个脸?别这么苦大仇深嘛,跟曹玺似的!”
徐元文早就对徐乾学不满了,“你我在孝期,不宜摆蟹宴。”
“我自然知晓,所以只咱们三个小酌,我并未邀请别人,算不上宴。”
“不宜吃蟹食荤。”
“鱼虾蟹如此清淡,算不上正经荤腥。”
徐元文睨着陶罐中的竹菇炖鸡,脸色沉沉。
徐乾学指着他的碗辩解道:“我就喝了几口鸡汤,捞了几根竹菇,鸡肉我可没碰!”他转而向卫素瑶控诉,“你看看,看到了没?曹玺就是他这样的,认死理,古板。”
卫素瑶五味杂陈,她发现徐元文脸色更难看了,有种不屑的神情。可她关注点全在曹玺身上,要是这样古板,子清的爸妈应该不太能接受她吧?
徐乾学热情劝她吃鸡腿鸡翅,卫素瑶心不在焉。
徐乾学敏锐,发觉她的异样,低声道:“老徐有句话要劝卫姑娘,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子清扛着,如今他家里都听他的话,他发话要你进门,曹家二老一定点头,只是......只是......”徐乾学抿嘴,十分为难。
“只是什么?”
“只是要做子清的正妻怕是难,可他看重你,你做妾日子也必舒服。”
一盆冷水浇在卫素瑶头上,口中鸡腿肉如同嚼蜡。
徐乾学瞧她不对劲,寻思是不是说错话了,闻得耳旁徐元文的一声冷哼。
徐乾学虚心求解,压低声音问徐元文:“我说错话了?”
徐元文并不避着卫素瑶,答道:“不做宫里的娘娘跑出来做妾?大哥喝醉了。”
徐乾学拍脑袋大叹,心里责骂自己糊涂糊涂,照这么说,卫素瑶是要当曹子清正妻的,那曹家二老的关不好过。
他尴尬极了,过了片刻,挽尊道:“卫姑娘,老徐有个路子,你从顾赤方那儿琢磨办法,子清生母不在,顾赤方作为子清母家长辈,在江南文人圈内颇有威望,他上门和曹玺游说,荐你做子清的正妻,曹玺很难拒绝。”
卫素瑶声音缥缈:“我没想这么远。”
徐乾学压下声音,“曹子清怎么想?”
“我们只要在一块就行,没考虑过婚姻大事,多谢徐大人关心。”
徐乾学连连摇头,“这不对,太不合体统,先不说世人怎么看你们,你们总要回曹家的吧?曹家二老怎么看你们?”
“我不在乎。”
“曹子清能不在乎他爹娘?”
卫素瑶本就心虚,这下更没底气,埋头啃着蟹,只觉得脑子里烦乱极,也没心思搭理徐乾学了。
第143章
我来游这一天充满了惊心动魄。……
揣上铜丝扇,带上预制诗册,卫素瑶与新任书童整装出发。
这日天气干冷,卫素瑶披了件斗篷,手中捂着小暖炉,带上徐乾学送的蟹黄酱和茶叶。
“徐大人,后会有期,不用送啦。”
徐乾学欲言又止。
“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徐乾学嘿地一笑,心想她还真有点曹寅的架势,她要是把脸蒙住,不出声,他还真分不清是真曹寅还假曹寅,他说道:“您还记得咱们在乾清宫第一次相遇吗?”
卫素瑶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忆往昔,老实道:“不记得了。”
徐乾学失望摇了下头,咧着嘴感慨:“那时您还在延禧宫做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四面冷风袭来,声音只够达到卫素瑶身前,很快吹开了,“你为讨皇上欢心做了道点心,恰逢朝廷平定三藩形势扭转,皇上龙颜大悦。”
“我想起来了,那天徐大人也在。”
徐乾学颔首,“那天,我回去后辗转反侧,自认说话悦耳动听,该是夸到皇上的心坎上才是,怎么效果并不如意?反是你一道的小小点心叫皇上十分高兴,因而,后来又遇你时,我急切与你请教烹饪之法,心想我也学一道菜献给皇上。”
“是有这回事。”
徐乾学还口口声声拜她为师,她当时惊叹于他的脸皮厚,现在她的圣宠尽断,不复当日,徐乾学自然不提拜师这事。
谁知徐乾学下一句就说:“当初拜了师,师父却未教授徒弟分毫。”
卫素瑶差点没站稳,“不不不!不提这茬!都过去了,我一向很佩服您的博学多识,改日有机会,我拜您为师,您教我学问才是!”
徐乾学左右一张,鬼鬼祟祟请求道:“师父就分享一二吧。”
“什么?”卫素瑶一听到“师父”二字,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讨皇上欢心的诀窍。”
卫素瑶为难地想了会,念在他帮助收留她,念在他请吃请喝配合无缝,她心下有了主意,也四下一张,鬼鬼祟祟道:“于公,皇上好扩版图,您提议收台,反击罗刹国,总没错的。于私,皇上重情,兄弟却少,您向着曹家,也总没错的。”
买一赠一,这“私”其实是她的私心。
徐乾学嘴巴一下比一下张得大,卫素瑶每说完一句,他就轻轻地发出一声“啊”,之后双目圆盯着卫素瑶,声音微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这般了解皇上,难怪他……”他停了停,“多谢师父。”
“这是天机,徐大人务必藏在心中。”
“一定,绝对。”徐乾学压制着激动之情,连连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