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贵妃一愣。
“左右讨到了皇上欢心才是你之所求。你说通贵人肤浅,庸俗,但这后宫里,能抄经祈雨的偏只她一个,合该皇上去她那。”安嫔眼梢瞥向佟贵妃,摇头一叹,“宓英,你就是太清高,太端着,你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佟府小姐呢,皇上不是从前的三阿哥,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
佟贵妃苦笑道:“我怎么能像通贵人那样,那也太...太做作了。”
安嫔恨铁不成钢,“死要面子。”
她眸色沉下来,“你知道吗?方才与你对弈,你顾念我上门陪你解闷,倘若赶尽杀绝吃走我一片子,有违你待客之道,所以你这边放我一马,那边留一线生机,我一手烂棋,竟也稀里糊涂与你打个不分伯仲。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我在想,下回我定有事说事,说完就走,不找你玩不相干的。宓英,这大约也是皇上不爱到承乾宫闲坐的原因。
“一个人若得体到无懈可击,便不像个活人。你为什么不多笑笑呢,或者哭也行?你平素矜持,若在皇上面前哭一回,他定是万分怜惜的。
“你总说皇上与你相敬如宾,不够亲近,你暗自神伤,却不想想其中缘故,不改变,不争取,盼着别人猜你心意,可他是分身乏术的皇帝,你再望穿秋水,也是永远落空。”
佟贵妃怔怔的,“姐姐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看不得!”安嫔拂袖叹声,“皇后前车之鉴,我不想你同她一样!”
她刚从药味蒸空的坤宁宫回来,皇后的模样像刻在她心上的印,挥之不去。原来娇俏轻盈的姑娘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眼睛黄浊,眼眶凹陷,满头杂发拽得她脖颈难以支撑,只能用枕头搁在下面,她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像个垂死的小老太太。
安嫔不敢相信那是她认识的钮祜禄贞儿,想当年,她们几个一起进宫,年少青春,或静或动,怎样都是好的,后宫走动频繁,玩得那样热络,如今死的死,病的病,长沟流月去无声。而佟佳宓英和钮祜禄贞儿又都是把枷锁套在身上的大家闺秀,自苦自耗,她不希望宓英步贞儿的后尘。
佟贵妃的无力的声音传来,“可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小按着规矩方圆长大,你要我放肆是吗?我不会,我根本就不会,能怎么办呢。”
安嫔咬牙,“怎么办?若想要,就争取,你等着谁施舍?”
她探究地盯着佟贵妃,想从她那宠辱不惊的眸子里看到一点希冀和渴望。
佟贵妃避开安嫔的目光,觉得太犀利,刺得她疼。
“瞻前顾后,心思繁重,从不纾解,皇上让你管后宫,我看只会压垮你。”
安嫔无奈极了,她早想过宓英会是这个反应,她们认识太久,她太了解她,宓英对所有人都温柔知礼,宁愿吃亏也要守住面上的和平,这就是她。
安嫔语调转缓,“罢了,宓英,索性我就搀着你走,我就一直搀着你,又如何。”
也挺好。
佟贵妃诧异抬眸,微微上扬的眼睛里透出茫然。
安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你想不想皇上来承乾宫的次数多一点?能多与他说话?”
佟贵妃点头。
“你又绝对豁不出性子去讨好皇上?”
佟贵妃想了想,点头。
“所以,你与惠嫔是一样的,你们都想拉近与皇上的距离,但都不愿自己动身邀宠,你是做不到,惠嫔是不想做。”
佟贵妃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后是隐隐预料到什么,神情紧张起来,她听到安嫔说:“去找个人替你邀宠。”
佟贵妃震惊道:“你要我学惠嫔?”
“嗯,让她住在承乾宫,皇上来看她,就绕不过你,她有了孩子,便是你来养,你膝下有子,今后也就有了找皇上的事由,也有了后半辈子的依靠。”
佟贵妃目光闪烁不定。
“如何?”
“我从未想过...”佟贵妃攥着帕子不断磋磨,“你要我亲手把别人往皇上身边送,要我亲眼看着她与皇上亲密,我...”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剜心,谈何做呢。
安嫔的声音异常冷静,“总有这样的人,不是吗?既然注定存在,不如让她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佟贵妃沉吟不语,但先前茫然的神色逐渐清明,她似乎开始真的考虑这件事了。
“最关键的是,现如今你掌管六宫,可是恩宠、孩子,你都没有,这权力焉能不烫手?现在有皇上护着你,可是宫里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和孩子分走皇上的心,留给你的剩多少?宜嫔八面玲珑,又有郭贵人助她,惠嫔不断拉拢新人,你是不是也得抓着些什么,才能让人对你俯首帖耳,坐稳这个贵妃的位置?”
安嫔的话句句掷在佟贵妃的心上,她像是冬天埋头躲在被窝中酣梦的人被掀开被子,被当头敲打,被冷风灌吹,不舒服,痛,可是全醒了。
她棋艺那么好,可见是个聪慧的人,偏偏执着于情字,桎梏于身段,把自己困住了。
困在死局里,夜夜剖析棋局不得其法,冥思苦想找不到出路,想要的得不到,传来的消息永远是别人的喜讯,失望像一盆盆冷水兜头浇来。
可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惠嫔早就演示过了的法子,她以此为耻,现下却也绝望地考虑起来了。
她看不起自己,自嘲地笑自己,却又抬眸充满希冀地说:“姐姐说得对,我醍醐灌顶,”她顿一顿,拼尽了全力地说,“我有一人选,姐姐不若帮我看看,是否合适?”
安嫔太阳穴一跳,目光移去,“谁?”
“绣坊的宫女,叫沫兰。”
第46章
故纵傻丫头,你招惹完便想拍拍屁股全……
夜里吹来的风是暖的,但总算没有白天那般闷热。
蛩声止息,万籁俱寂,花叶吐露,清香弥散。
康熙提风灯,伸手向后邀去。
卫素瑶毫不迟疑地将手搭上去,由他牵起,手指碰到他那截白玉扳指。
她总是见到这枚扳指,也总是无意触碰,却从没一次好好地摸过,这时便把手指移去,覆上羊脂玉面,摸了又摸,好玉如斯,比她的脸还嫩滑。她心里有些惴惴,却又很是喜欢。
她的手指在康熙的手心里折腾,康熙自然洞察,他走在她前面一些,可以说是背对她的,脸上轻笑了一下,淡去,又起了点笑意,慢慢淡去,又笑了笑,像涟漪圈圈不绝。
很快卫素瑶的另一只手又攀上他的手腕,摸索他手掌心末端的那截凸起的骨,她很小心翼翼,而他觉得有点痒。
康熙笑道:“盲人摸象。”
卫素瑶攀在他手腕上的手立即一松,她现在可不盲,风灯照在前方,能看到他罩在橘光下的身影,是自己又放肆了。
她知道,方才在心情大起大落的时候,对他自内心深处涌起了强烈的依恋和情动,可是心情平稳着陆后,她仿佛浮出水面的潜水者,大口呼吸岸上空气,才发现海底璀璨世界不过是惊鸿一瞥,不是她能常拥有的。
她收回的手贴在身体两侧。康熙往后捞了捞,无人来接,他便回眸瞧她,灯光下看见卫素瑶绽开个不好意思的笑。
“过来。”
但卫素瑶还是保持着和她一米半的距离。
康熙顿了顿步子,与她并排。卫素瑶往旁去些,在左右间拉开距离。
康熙余光洞悉,无奈之余又觉好笑,“方才的勇呢?”
“啊?”
“你的胆子丢在路上了?”
卫素瑶也不好再装傻,“皇上,咱们这是回乾清宫的路吗?”
“嗯。”
“方才是奴才放肆,所幸无人知晓,可是咱们回去的话,会被人看到。”
康熙眉梢往上扬了扬,眼睛微眯,“看到就看到,怎么?”
“啊...这...”卫素瑶认真想了想,慢慢点了两下头,恍然大悟道,“皇上是宫中的主人,作风豪放点是没人敢说,”她搔搔脑袋,看着别处,“可是奴才就...奴才禁不起风言风语。”
康熙咂摸道:“和朕在一块儿是风言风语?”
“不不不,不是。”
康熙举灯至她脸前,见她的脸红得像烧起来,诧道:“你还会不好意思?”
“奴才就只碰过皇上一个男人,情场嫩手当然会不好意思额。”
康熙嗤地一声,“你还想碰第二个男人?”
卫素瑶连连摆手,对于他总是抓偏重点颇为无奈,“不是这个意思,奴才就是觉得,皇上跟个宫女当街举止暧昧,难免惹闲话,奴才不喜欢被议论私事,被人知道的话真的太麻烦了。”
她在感情上一片空白两袖清风,不知道以什么表情和姿态去面对他人的调侃与流言,这太陌生了,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难道每逢人问起,她就告诉他们,自己只是脑袋发热一时冲动,不作数的?啊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还有还有,惠嫔知道后得高兴成啥样,肯定要积极采取行动要她进一步俘获康熙,这也不是她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