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惋惜地摇了摇头。
步出绣坊院子,曹寅听见夜色里,有人追赶出来,他心下一惊,以为是乌雅沫兰挣脱了侍卫押解,待回头,看见个长了招风耳的秀丽宫女。
三妞提了风灯,汗湿鬓发,胸口微喘,“曹公子等一等!”
曹寅对海拉逊余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先行回去,自己站定了,目色柔和看三妞,“三妞,多谢。”
三妞摆两下手,“曹公子,你也是够胡闹!把我说成老馊肥肉的小情人,我的个天,我一想起他那大鼻子肿嘴唇我就恨不得要呕隔夜饭!”
曹寅抱歉地笑笑,“委屈你了。”
他想到乌雅沫兰,不错,和方金余假意承欢,多委屈,她是怎么忍下的?
三妞道:“我牺牲太大了,一句谢多苍白无力啊,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办?”
曹寅挠了挠太阳穴,“急什么,才一天呢。”
“急什么,我急死了好吗!三年,整整三年我都没有见过娘娘!我从小侍候她,可她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我都不知道!”三妞眨巴着眼睛,忽然一静,搓着手,支吾道,“娘娘……她是不是不愿见我啊?”
“别多想,我忙得脚不沾地,还没跟她说起,既然答应了你,我绑都给她绑来。”
三妞吐了吐舌头,“绑?你又打不过她。”
曹寅瞪来一眼。
三妞一言难尽道:“我说错了吗?你用剑都打不过娘娘...”
“那是我让她。”
三妞啧啧两声,用剑的让赤手空拳的?她使劲忍住才没笑出声,谁让她有求于曹公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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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内方燃过艾叶,暖风裹挟着艾烟,蒸腾院中的一草一木。
正殿门口有两名宫女,一名侍立廊下,神情审慎,随时等候候殿内主子差遣,另一名则坐在台阶上,执团扇扑着蚊虫流萤。
殿内,伴着棋子落下的声响,灯烛一霎霎地晃动,时有笑语传来。
是很静谧的夏末夜晚。
佟贵妃皓腕托雪腮,沉思片刻,在密密麻麻的棋盘上挤入一子。
安嫔的立即伸手,指尖拈黑子,干脆利落地扑在棋盘上。不多时,她便吃了佟贵妃两子。
佟贵妃笑道:“我怎么又输了?”
安嫔面容沉静,只一双眸子闪动精光,往佟贵妃脸上一扫,慢声道:“你好意思问,你为什么又让我?下三盘,我赢三盘,每回只吃三五子。没意思,不下了。”
手掌放在棋盘上一搅,抓了把棋子就往棋盒中放去。
佟贵妃见状,去拉安嫔手,“哎,我叫人收拾,你吃口茶,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闷得慌。”说着便喊丹淙进来收拾棋盘。
安嫔道:“你一天天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会子跟我说闷?”
“暑气太盛,出门就是一身汗,还是屋子里凉快,出去做什么。”
安嫔轻拍佟贵妃的手背,促狭道:“瞧瞧,如今执掌六宫,面子也大了,往后想见你只能送拜帖登门造访了,趁你这会还认我,我先打个招呼,求你今后多照顾。”
佟贵妃拿着帕子掩嘴一笑。
安嫔跟着笑了会,笑容褪去后,眼底浮现怅惘色,她眉眼距离生得远,神色总显疏离淡漠,这会更显哀郁,“不瞒你说,我刚从皇后那儿过来。”
“皇后怎么样?”
安嫔摇头。
佟贵妃叹一声,“她这病竟是不见好了么,缠绵至今越来越重,不然,去民间找找郎中,或可有转圜生机?”
安嫔苦笑,“你当皇上没想过?头先南怀仁请西洋大夫来看过,这回曹寅又从江南带了郎中进宫,没用,昨儿吐了黑血。”
佟贵妃一震,攥着帕子的手收紧,半晌才道:“去岁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
安嫔没有接茬,大约是不愿回想,她喝口茶,忽闻得窗外飞花簌簌之声,宫人脚步杂沓,还有一些小宫女小太监的嬉笑声。
丹淙在旁收拾了棋盘棋子,见主子没有示意,又回到门外站着。
等丹淙走了,安嫔才起话头,声音沉郁如古井之水,不见波澜,“管六宫感觉如何?”
“事情繁杂,远超我想象。”
“这是一定的,听说你要给延禧宫那丫头晋位份?”
“你怎知道?”
“想在这宫里过安逸日子,总得多长眼睛。”
佟贵妃感慨,“你的眼睛太多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顿了顿,她问,“乾清宫的眼线?”
安嫔不置可否。
佟贵妃心想,多半便是了,安嫔胆子也是大,乾清宫都有眼线,她就绝不敢把主意打到皇上身边。
她回道:“那你想必也知道,是皇上暗示我,并非我有意讨好惠嫔。我想了,既是皇上的意思,我就抓紧些,明儿就提这事,皇上一点头,我即着内务府准备。”
安嫔点头道:“是得快些。是答应,还是常在?”
“贵人。”
安嫔目露诧色,“你倒是大方。”
佟贵妃道:“皇上发话,我焉能不殷勤?那丫头救驾有功,皇上想给她个交代,又能借此打发了惠嫔,我自然做戏做足,叫惠嫔无可置喙。”
安嫔沉吟片刻,最后评说:“贵人太高,我觉得不妥。”
“怎么?”
“她这会不得圣心,但,倘若以后讨皇上喜欢呢?她诞下龙嗣,必养在惠嫔膝下,那惠嫔只怕要在后宫横着走,你管不住她。”
“没事,有人比我急,小宜嫔是贵人,大的只是个嫔,宜嫔多利害的人,不会容许小的骑她上头!”
安嫔起身,身姿俊挺,负手踱了几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在屋中来回走动,忽然驻足,“皇上若只想打发惠嫔,直接封个答应就是,为什么叫你来提?因为皇上知道,你初掌六宫,上来做的头件大事必求不落人口舌,你会往高了提位份!”
安嫔越说,语气越笃定,到最后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她一念想通,觉得心神舒畅,指着佟贵妃道:“你想,是不是这样?”
佟贵妃脸色瞬间难看下去。
安嫔道:“你明儿且看皇上什么意思,他若说贵人太高,换成常在或答应,那就是我多想了,他若依你,那就值得深思了。”
佟贵妃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安嫔那句“值得深思”背后,隐含了她不敢想的存在。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安嫔看到佟贵妃姣好端丽的面上泛起哀伤色,不由劝道:“宓英,你瞧你,一听到皇上对别人好,就暗自伤心。”
“我没有。”
“没有?”安嫔打趣地探脸上前。
佟贵妃扭头躲她目光。
“这才到哪里,你就已经不快,往后宫里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你待如何?”
佟贵妃只觉那是她最隐私的心事,她难以启齿,多年来独自忍耐,深夜一遍遍剖析自己,几乎要憋出内伤。眼下终于有个可以畅谈的人,安嫔总是为她谋,为她计,从前的好姐妹都因各种原因疏远了,只有安嫔还在她身边。
她张口,嘴唇动了动,才鼓足勇气道:“你说的我知道,我一进宫,额涅就跟我说,皇上会有很多女人,我只是其中之一,而我只要安稳地守住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就好。可是,我怎么会不希冀更多?我是跟他一块儿长大的呀,他是我的三哥哥,他教我支竹篓捕麻雀,教我下棋,他为我挨彭先生骂,我给他做芙蓉酥,甜得粘牙,他说好吃...呵...”佟贵妃陷入回忆,往事跃入脑海,顽皮的小阿哥带着懵懂小姑娘胡天胡地,她不由痴痴一笑,“难道我不能拥有比别人更多的么?”
第45章
破局我有一人选。
“我每晚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只有我还傻傻记着,可是我给他做芙蓉酥,他却主动与我说起小时候的事,我邀他对弈,他说我的棋风比从前沉稳,他原来都记得,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都记得,为什么对我这样疏离?
“后来我以为自己想通了,他做了皇帝,皇帝么,人人都要把女儿往他那儿送,后宫三千,雨露均沾,很正常,他对我们也都挺好,没有亏待着哪个,即便僖嫔做了许多错事,他依然顾念旧情晋了位份,我以为这样就对了,我想通了。
“可是你刚才告诉我,”佟贵妃摇头,“倘若他...他为了那丫头,瞒得这样紧,只他一句话便能办到的事,他和我兜这么个圈子,倘若是这样...我...不敢想,我是真不敢想。”
安嫔听完,胸中只觉闷,“所以你就害怕了?灰心了?”
佟贵妃抬眼,不解地看着安嫔。
安嫔道:“你想等着皇上自己凑过来,那自然很难,你看别人是怎么做的:通贵人,她为皇上抄经祈雨,抄了两大摞,今早一场雨浇下来,皇上一高兴,便去咸福宫看了她。”
“她…倒有心。”
“是有心,”安嫔点头,“那你为何不能像她一样有心?难道你不知道皇上盼着下雨?你也有抄经的习惯,你抄他个三大摞,此刻坐在承乾宫陪你解闷的就不是我,而是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