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辉背靠在门上,几近崩溃,“主儿,我、我不想...那是皇上给曹大人的...”
安嫔道:“就是御赐的才好!看他怎么向皇上交代!”
屋中叮铃哐啷乱响,眼前飞拳秀腿乱晃,寒辉一时着急,一时无奈,一时担忧,一时又因安嫔的话而倍感羞赧。她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干脆背身过去,死死扒在门上,不看他们了。
但这没用,背后哐当一声,寒辉身体一震,接着砰砰砰几下,寒辉紧贴门板丝毫不敢动,又听哐地一声近在耳畔,寒辉一记哆嗦,紧闭眼睛,随后听曹寅在她身后朗声笑,“寒辉,你想要我这刀,怕是不能了!”
寒辉管不上什么刀不刀的,只想他们快点停下来,幸好,曹寅说完那句话,背后继而扫过一些呼呼嗖嗖的风声,再之后便只余喘息声了。
终于停了。
寒辉扭头看,安嫔跌坐在凉席上,发丝凌乱,不住喘气,曹寅蹲在她前方,笑嘻嘻地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埃,退后两步,“阿渚,你输了。”
寒辉急忙跑上前扶安嫔,安嫔胸口起伏不定,缓缓站将起来,身段笔直,眉宇间恢复从容,“去绣坊吧。”
“现在?”
“现在。”安嫔道,“我去梳洗,你等我会。”
寒辉弯腰帮安嫔拍着衣服,安嫔低头吩咐道:“你带曹大人去值房坐,拿些果子点心,别让他等着闷。”
她推门而出,在宫人惊诧之色中淡声道:“殿中有耗子,本宫和曹大人捉耗子,不巧碰坏殿中物事,你们速去清理,桂棹,你去打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小太监和宫女们应声进去,看到殿内乱象后,在安嫔背后发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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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辉端了杯盏和果盘,引着曹寅往值房去,曹寅抱着酒坛子,手里拿两个蜜柑,跟在后面。
“小曹大人,你在这里坐会,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吩咐奴才,主儿她一会就来。”
曹寅从小打不过安嫔,今次却毫不费力地胜了,心情十分好,眼里都是笑意,他下巴往八仙桌对面一扬,“吃的喝的都有了,你也坐会。”
寒辉把东西放在桌上,“奴才站着就好。”
曹寅也不强求,忽问:“方才吓着你了?”
寒辉点点头。
曹寅随手抛着蜜柑,无论怎么抛,蜜柑总是稳稳落在他手心,像有吸力似的,他轻声笑了笑,但没说话。
寒辉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只有沉默,便为他斟酒,杯子放在他手边,果盘也移到他手边,正打算去站门口,听曹寅问道:“吃橘子吗?”
寒辉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掌心端正躺着一枚六瓣如花的剥皮蜜柑。
“拿着。”
那手又往上递了递,手指一节节的,每一节都纤长好看。
寒辉犹豫不敢接,“小曹大人你自个儿吃吧。”
“嫌我没洗手?我没碰到里面的肉。”
“不,不是。”
曹寅想了想,“那么这橘子不好吃?”
寒辉噗嗤一笑,“不是。”
她低下头,终于紧张接过,碰着对方掌心的一点皮肤,触手如灼,她低声道:“这不是橘子,这是柑。”
曹寅眸色清澈望来,虚心点头,“哦,这样啊。”
寒辉“嗯”一声,行了礼道了谢,去门口站着吃。
蜜柑入口,嫩而多汁,甜丝丝沁入肺腑。
院中,启祥宫的下人们从正殿先后搬出凉席、断腿的椅子、缺脚的凳子、几包碎瓷片。
寒辉站在值房门口想,深宫寂寂,偶尔这样折腾一回,也比只闻飞花落叶声好。
小曹大人来了,启祥宫才有生气。
蜜柑一囊一囊送入口,寒辉嘴唇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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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大院中。
安嫔一直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三妞过分热情的关怀,三妞投之以木桃,安嫔报之以枣核。
曹寅在旁看了好笑,他就知道安嫔会是这副破德行。他也有事忙,去隔壁辛者库看了锦书,问了一些话,又找冯芷郁问苏玲芬和乌雅沫兰的事情。
乌雅沫兰对苏玲芬的指控倒是句句属实,冯芷郁言讫,问曹寅:“沫兰真的杀了人?”
“不错。”
冯芷郁面色微沉,“流言果然是真的。”她又问,“她会怎么样?”
“说不好。”
曹寅每来到一个新地方,便有四处张望了解环境的习惯,他忽然发现墙边攀长一簇野蔷薇,枝叶虬结,与狗尾巴草缠在一处,白花点点,如繁星,如微雪。
他眼睛一亮,踱去两步,俯身轻嗅芬芳,方回了冯芷郁:“其行可恶,其罪可诛,其情可原,复杂难断。”
冯芷郁跟上他,“我看着沫兰一路走到现在,深知她本心不坏,被逼无奈才行极端之举,人在泥潭,白衣染秽,本也无可避免。”
曹寅回头看她,笑吟吟上下打量,“姑姑衣裳倒是洁净。”
“曹大人说笑了,我偏安一隅,明哲保身不难,但沫兰年轻,想涉水前行,为此沾染泥泞,也无可厚非。你是惜花之人,且看这簇蔷薇,花繁叶茂,清芬袭人,开在辛者库,凋在辛者库,寂寂孤芳,岂不可惜?”
曹寅拈花评说:“我觉得挺好。”
他伸手想折一枝,然而花茎刚弯,上面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一枝蔷薇掉得只剩黄蕊。
曹寅一怔,拍了拍手作罢,笑嘻嘻对冯芷郁道:“想折几枝带回去,这花不争气。”
“野蔷薇花脆弱,得用剪子剪。”
“没兴致了。”他拔了根狗尾巴草,转身不看花。
冯芷郁悻悻,却固执地问:“当真不能给她个机会?”
曹寅目光一凉,“我只负责查案,不负责定案。”
“海大人定?”
“不错。”
冯芷郁沉吟不语,海拉逊是个讲章程的谨慎人,宫里出人命,他必按部就班、不厌其烦地呈递皇上定夺,除非中间另有人将案子按下去,替海拉逊背锅。
她自语道:“是要看皇上意思了。”
曹寅点头。
冯芷郁叹息,“这案子,原也可大可小。”
“可大可小?这是两条人命。”
“看是什么样的人,”冯芷郁露出不符时宜的宽宏笑意,幽幽道,“年纪大了,难免有生老病死,所掌职务也可有可无,都是宫里养的闲人罢了,倒是那一手仿水墨画的绣技,没了可惜。”
曹寅眼睛一眯,射出锋利目光,逼视过去,“你想说什么?”
“我以为,曹大人执着于真相,忽略了其他。”
第48章
好人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你想说,人有价值高下之分,命有贵贱之别?”曹寅嘴角斜斜叼着狗尾巴草,“人不是物件。”
“道理如此,但命难道无贵贱之分吗?譬如我死了,宫中照常运行,若...”冯芷郁住口不语。
“若我不在,皇上少了臂膀?”曹寅仰脸望天色,“不,你妄自菲薄了。”
冯芷郁目露疑惑。
“对你所教的宫女来说,你是指点迷津的引路人,对你所庇护的宫女来说,你是水中稻草、浪里浮木,这是我审问一众宫女后的结论。而我曹寅,只是一个不断打扰她们生活的、面目可憎的陌生人。”
曹寅耸耸肩,扔了嘴里的狗尾巴草,正色道:“方金余对乌雅沫兰,虽是见色起意,但也不失赤诚,他该死吗?掌管绣坊多年,井井有条,各宫主子喜恶,他了如指掌,他没有价值吗?乌雅沫兰的水墨山水绣技,亦是方金余寻觅名家名品灌溉的结果,他没有功劳吗?人命啊,很难说孰贵孰贱,那不如,只论一个法字。”
他灼灼盯着冯芷郁。
冯芷郁别过头,望着院中的小方蓝天,目色暗淡下去,脸上悲悯浮来,“然法理无情,沫兰的命运,实系曹大人一念之间。”
“我说过,我不定案。”
“可海大人未接手,皇上也尚未知情,”冯芷郁心一横,弯腰,屈膝,跪于蔷薇花瓣零落的地面,“求您网开一面。”
她伏身拜下。
曹寅蹲身上前扶她,冯芷郁不起,固执说道:“曹大人,求您网开一面。”
“我是什么东西?你求我?”曹寅觉得荒谬。
“如今还能求您,一旦案子到了海大人手上,便无人可求!”
“你别缠着我,头都大了!”
他撩袍欲逃。
冯芷郁在后凄惨喊道:“曹大人,我在辛者库这么些年,看过太多人,可从没有乌雅沫兰这样的。有人自暴自弃,乌雅沫兰不是,有人满腹怨恨,乌雅沫兰不曾,有人抱团凌弱,乌雅沫兰没有,她只是想爬上去,一个人想上进有什么错?她出路堵死,只能钻空凿缝,一个人生命顽强有什么错?野蔷薇想从缝隙中开出花,根茎非得顶裂石板,但终究开得赏心悦目,不是吗?”
曹寅停下脚步,努努嘴,“不错,赏心悦目,但我只是个修石板的,你跟我说没用,再者,我倒也要问你,我一个修石板的,想查清石板为何碎裂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