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芷郁怔怔,泄了气似的,静了片刻,又恳求说,“那就帮沫兰在皇上面前求求情,至少留下一命,可以么?”
曹寅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帮乌雅氏求情,谁帮死者喊冤?”
他睨着冯芷郁,“你还是烧香求菩萨吧,菩萨慈悲,我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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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芷郁慢慢从地上站起,望着身侧蔷薇在风中纷扬如雪,轻叹一声,朝辛者库的一间耳房走去。
那是她所住小屋,从前是一人独住,如今新增一员。
锦书听见脚步响,背部弯曲,整个身子落在比她骨架还庞大的拐杖上,一跳一拐,艰难到了门口,“姑姑,沫兰的事是真的吗?”
冯芷郁点头。
锦书忽然很难过,脸上五官皱起,“那...她还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
“刚才那个大人是不是在查这案子,姑姑,我们去求他饶了沫兰。”
冯芷郁进屋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求过了。”
“他同意了吗?”
冯芷郁摇头,“查案是他职责所在,求了没用。”
锦书试图理解了一会儿,眼中灰败下来,片刻后又燃起希望,“姑姑,他还没走吧?你能不能…把他请过来?”
“请过来做什么?”
锦书窘迫地看了眼身下拐杖,和那条在裤管中荡来荡去的断腿,“我想让他看看我的腿,我想告诉他这是苏嬷嬷...苏嬷嬷打断的,他看了是不是就会饶过沫兰了?”
冯芷郁道:“你脑子真简单。”
“那怎么办呢?总要试试吧,姑姑,沫兰对我这么好,好人得有好报才对!”
冯芷郁嘴唇发颤,“好人...”
她动容抬眸,音色依旧是冷淡,“锦书,你说沫兰是好人?”
锦书不假思索地、使劲地点头,“当然啊,难道有人说她不是好人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说得不对!如果沫兰都不是好人,难道欺凌我的那些人就是?沫兰和姑姑都是大好人,只有你们对我好,沫兰不离不弃护我,给我擦身换药,省吃俭用换牛奶给我喝,姑姑为我挡欺凌,给我容身之所,你们都是好人,再好没有了!”
冯芷郁低头看到桌上的一小碗牛奶仍原封不动,哽着声道:“你怎么没喝?快喝,放久了仔细坏了。”
锦书小心翼翼问:“姑姑,这牛奶,是沫兰向方总管讨来的吗?给我看腿的大夫,也是沫兰让方总管找的吗?”
冯芷郁点头,“所以明天起没有牛奶喝了,还不快喝!喝了腿好得快。”
锦书挤了挤眼,难过得无以复加,撑着拐杖朝冯芷郁走去,她每行一步都很艰难。她笨,学不会用拐杖,沫兰每天都抽空来逼她学,她就是走不好。
她是个没救的人,可是沫兰非要救她。
“姑姑,我都听他们说了,他们说我是拖油瓶,害人精,是我害沫兰去找方总管的,是我把她推进了火坑...”锦书脸上藏不住事,眼泪滴答滴答落下。
冯芷郁别过头,不忍道:“你真当自己是根葱了!沫兰是为她自己。”
锦书摇头不信,她想不明白,反正这在她看来是不可能的。
她不知怎么,没头没脑地问:“姑姑,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冯芷郁眼眶蓄泪,似笑非笑道:“你可难倒我了。”
“我想不明白,姑姑你是好人,为什么却在辛者库呢?我也从没伤害人,为什么我的腿被打断了?”
第49章
斗猫别一个个缠上我就是。
安嫔的冷暴力让三妞很泄气,不过她到底是开心的,见面就已是实现了这几年做梦都在想的事情。
“奴才知道娘娘是曹公子逼着来的,不过奴才还是开心。”三妞心中充斥着久别重逢的感慨。
“他没逼我。”
“啊,您是自愿来的?!”三妞感动到无以复加,“娘娘...我的娘娘...”
她眼睛湿润,两腮酸楚,扑倒在安嫔膝前。安嫔见状翘了二郎腿别过身,三妞扑个空,脸差点撞到长凳上。
三妞稳了稳身,抹泪哽咽,“奴才就知道,您是刀子嘴豆腐心...”
安嫔道:“你在痴想什么,本宫来找一个叫沫兰的宫女,顺道便瞄你一眼,沫兰呢,在哪里?”说着目光在殿中扫一圈。
三妞满脸的兴奋瞬间凝固,“您怎么想着找沫兰呢?早两天或许还可,曹公子没跟您说,他昨晚把沫兰押走了吗?”
“什么?”
“绣坊出人命了。”三妞五指拢在嘴边,凑过去把沫兰杀人的事说了。
安嫔不免惊骇,沉声自语:“怎么摊上这样的事。”
三妞附和:“奴才跟您一样想,弱不禁风一个姑娘,怎么就杀人呢,一杀就是两个,太凶悍了,这是紫禁城女罗刹吧!奴才就不行,奴才连杀鸡都不行,想到曾和她一块儿干活吃饭,后脖子就凉透,娘娘,昨晚上奴才还做了噩梦。”
安嫔道:“有粗一点的针线?”
三妞眼睛亮亮的,“有!娘娘您要多粗的?什么颜色?”
“先不急,本宫还有事问你。”
“娘娘问什么?奴才知无不言!”
“就讲讲沫兰。”
于是三妞倒豆子似的,把所有沫兰的事都告知了安嫔,她能说会侃,说到中途还发表犀利见解。
安嫔又想听又不想听的,忍着听完了,才自三妞的针线笸箩里拈起一根绣花针,放在桌上,“好了,可以把嘴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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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嫔出了绣坊。
寒辉心知自家主子喜静多思,跟在后面不发一言,走了一会儿,发现并非往西六宫去,“主儿,咱们是去哪?”
“慎刑司。”
寒辉听见这三字一惊,一直以来,慎刑司就是鞭笞和处决宫女太监的部门,令人闻风丧胆。但她转念想,小曹大人就在慎刑司当差的,主子必是寻他,于是她嘴角浅浅勾起,“主儿是找小曹大人?”
“是,怎么,你很高兴?”
“奴才没有。”
安嫔默默瞧她一眼,片刻后停在一道垂花门下,红漆大门敞开。安嫔握住铜把手,在门上嗒嗒敲两下。
寒辉在后面,往院子里一张,入眼就是那峭拔身影,立在墙边老榆树下,正和一个矮他一头的中年主事说着话,那中年主事不停地点头,一脸恭敬。
老榆树枝干虬结,影子落在墙上,粗而卷曲的几道,像龙蛇游动,树叶筛下的日光是细碎的,金子一样,泼洒曹寅满身。
寒辉想,明明这院子这样阔,明明里头还有人影在攒动,明明他身侧还站了别人,可她就是一眼看到他,庭中花木都随他的存在而鲜妍,她甚至不嫌这太阳晒了,觉得天气特别晴好。
曹寅正和人说着话,听到门口声响,陡然见到安嫔,颇感意外,“你怎么在这,我还道我看花眼了。”
安嫔站在门槛外,悠悠说:“就许你登门,不许我拜访?”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在门前站定了,面色难得严肃。
安嫔一愣,兀自跨进门槛去,张望一圈,颇觉新鲜,“来都来了,不请我坐坐?还没到过慎刑司呢。”
曹寅回头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却不让道,挡在安嫔前面。
安嫔问:“这是要拦本宫的意思?”
曹寅绽了些许笑意,手往上一指,“闻闻,空气都是腐尸臭味,再往里走,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嚎,多怵人,晚上要做噩梦的。”
安嫔嗤笑,“行,”她指了墙边一丛芭蕉叶,“寒辉,你去那避会。”
寒辉应声走开了,安嫔正色道:“我开门见山,有事问你,你是不是抓了个宫女,叫沫兰?”
曹寅眉心一蹙,咬牙道:“三妞这个大嘴巴!”他问,“你见她干什么?想捞人?”
“倒不是,先看看值不值得捞。”
“怎还怪有趣的,看来你是奉了别人的意。”
安嫔也不藏着掖着,“佟贵妃的意思。”
曹寅摘了片榆树叶子,在手中折着玩,“佟贵妃要乌雅沫兰做什么?”
“问这么多,你是不许了?”
曹寅笑嘻嘻道:“绝没有,救人是多好的事,我巴不得你去求皇上救她,别一个个缠上我就是。”
安嫔笑道:“看来是被缠烦了。”
曹寅低头认真折叶子,“可不是,早上先来了一位,好容易躲开她,后来去绣房,又有两人求我,竟都给我下跪,一个还瘸着腿,我受她这一拜,寿命都要短折三年!”
安嫔眼底泛起不可思议的神情,“我都开始同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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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内,卫素瑶喝了半盏茶,等得百无聊赖。
廊外有人经过,待她出去看时,四下一望,哪里有什么人影?倒是有两只猫挨在门边躲太阳,一团白色的毛球,另一团是黑色的毛球。
卫素瑶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午睡的它们,白猫睁开绿瞳,轻轻喵一声,起身闲走到卫素瑶脚边,慵懒趴下,黑猫闻声,也有样学样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