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卫素瑶说话,他溜得飞快。
卫素瑶气得腮帮子都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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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主事循着人声去到前院里,见到曹寅正陪同一位飒爽而贵气的娘娘朝里行来。
曹寅瞅见邬主事,眼珠子朝左动了动。
邬主事向曹寅摇了摇头,曹寅便引安嫔向右边廊子行去。
安嫔说:“恁多人求你手下留情,看来沫兰人缘很好,我更得见一见了。”
曹寅道:“先说好,你只要不打我主意,看看也没什么。”
安嫔道:“行,我不打你主意。”
“想令她出来,得自寻法子。”
“行,我自寻法子。”
风起,紫薇花簌簌而落。
曹寅打了个响指,绽开一笑,“跟我来。”
他带着安嫔踏上台阶,风把茜红花瓣赶往台阶缝边,又有一些被扫至廊下,地上是星星点点的红。
安嫔抽出帕子捂口鼻,到了内院,臭味变淡,浩大的艾烟气里飘荡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
“我怎么好像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
“女子?”曹寅皱眉,“没有的事。”
安嫔向对面值房一望,笑说:“没有么,那是我眼花了?”
她向对面一指,曹寅早也瞥见了卫素瑶,一片茜红色衣角消失于值房门缝里,像空中时有时无的紫薇飞红。
曹寅尴尬咳了声,“我道她早走了,竟然还在。”
“这便是你说的早上来找你的人?”
“是,我不想见,晾着呢。”
安嫔诧异竟是个小姑娘,“你晾了人一上午?不行就拒了,这算怎么回事?”
曹寅沉默一刻,顾飞花而言道:“不敢拒。”
“不敢?”安嫔确信对方是宫女,曹寅对一个小宫女有什么“不敢”?
她促狭问:“宫里除了皇上,还有你怕的人?”
“不是怕,”曹寅驳回,但不知怎么解释,他掸去肩上花瓣,“算了,我也不知道。”
安嫔笑着猜测:“惹了不该惹的桃花?”
曹寅大步流星走到内殿门口,待左值房消失于视线中,他才说,“打个比方,我把寒辉惹哭了,寒辉来向我讨佩刀,我不想给,却也不好拒她,只能绕道走,你懂了?”
安嫔噗嗤一声,“原来如此,但晾着也不是事,叫人说闲话。”
曹寅苦笑,将邬主事招来,不满地问:“老邬,不是叫你把人赶走,怎的还在?”
邬主事满腔幽怨无人诉,这下逮着曹寅哭诉:“我早劝过几回了,我说你忙着办事呢,可人就是不走,说你总会回来吃饭,非要见你才行,我又说你不回来吃饭了,她还是要等你。”
邬主事又擦了汗,拍着手背,“她等得肚子饿,我都狠心没给她饭吃,曹大人,我做得绝吧?可是她自带了干粮,说饿不死,接着等你,曹大人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曹寅道:“老邬,你是不是说话太客气了,要凶一点,就说妨碍公务,不走要治罪。”
邬主事叹了口气,“不瞒您说,这话我也说了的,人一脸不在乎,说,我等曹大人来抓我。”
曹寅将卷成针状的榆树叶子用力掷在地上,叶子飞去很远,“她还真把慎刑司当家了!”
但他一时没辙,只能和邬主事大眼瞪小眼。
邬主事道:“我看你还是去见一见她,有事说事,说完走人,不就成了吗?”
曹寅哼了一声,乌雅沫兰案子的供词还差些细节,待审出来,最快明日才能移交海拉逊,他怎么也得坚持到明日。
日头偏入廊下,曹寅问:“给她喝水了么?”
邬主事道:“给是没给,但您那茶壶里本就沏了茶,她自个儿斟着喝了。”
“去,撤了茶水。”
邬主事一呆,“这不好吧?不让人喝水,是不是显得咱慎刑司太小气了?”
曹寅瞪他,“那是我的茶具。”
邬主事恍然大悟,“是是是,这就撤走。”
他转身即去,仿佛获得解脱,擦了下巴上一溜汗珠,边走却是边想,那值房是曹小爷自己用的,他把人安置到那里,不就等同让人默认坐里头的椅子、喝里头的茶水、用里头的茶具吗?这会又怪起人了。
第51章
答案你可愿结草衔环,一生为她驱驰?……
安嫔在后旁竖起耳朵听了一嘴,唇角似笑非笑的,曹寅回来时,她将目光移向别处,装作不在意。
曹寅道:“明天就把案子移咨出去,天皇老子找我都没用。”
“可你今天怕是难挨。”
“烦。”
安嫔幸灾乐祸道:“哎,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你楝亭公子身上呢?”
曹寅没好气看去。
安嫔乐道:“你先前同姜宸英那帮子人去马湘兰故居,其他人题词作画,绞尽脑汁忙活半天,秦淮河畔的姐儿们却只念着你,听说,那名妓柳含烟还赠你一面扇子,啧,子清,别是桃花从十里秦淮一路开到了禁中,这厢开到慎刑司里头,你说有没有可能?”
“行了,”曹寅抚额,气闷至极,“怎还取笑起我了,嫌事不够多么?那是皇上看中的人,惠嫔座下肱股能臣。”
安嫔一怔,“她是延禧宫的?”
“除了她,谁还敢狗仗人势到慎刑司撒野?”
“是她...”安嫔心头一紧,“你方才说她是皇上看中的人,此话何意?”
曹寅眨了眨眼,敷衍道:“她救过驾,你没听说?”
安嫔这下放心了,“佟贵妃打算请旨封她贵人,她故作大度往高了提,我却总觉不妥,怕皇上真一口答应,你说,皇上对这丫头究竟什么态度?”
曹寅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他收了笑意,许是走到阴处,眼睛里也是暗的,他引安嫔行数步,在一矮小耳房前停下,拿钥匙开锁,回头叮嘱:“瞧一眼,话别多。”
安嫔应声,推门而入。
四方小旧桌前,站着一名神情过分紧张的女子。
皱巴巴的淡紫衣衫,衣摆局部发黄发灰,发髻松垮,飘出几缕油黑发丝,小巧鼻尖抹上点灰尘,眼下两团青,眼中的瞳仁却很亮。
安嫔上下打量她容貌,方迈步进门,淡漠脸上陡生亲切色,“沫兰。”
沫兰犹如惊弓之鸟,闻声瑟缩,这个眉眼疏离但飒气的女子与她完全陌生,可她为什么表现得极亲切,好像他们早已熟识?
安嫔环顾四周,淡声道:“这地方真脏,真闷,你昨晚上怕是一夜没睡?”
沫兰往后退了一步,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问候感到害怕。
安嫔失笑,“看你,被关在这里,多可怜呐。”
沫兰警惕道:“您是谁?您为什么来见我?”
安嫔道:“是啊,忘了说了,本宫应佟贵妃之命而来。”
“佟贵妃她...”沫兰满眼狐疑色,她是知道佟贵妃的,她为佟贵妃绣了许多衣裳和帕子,梅兰竹菊,松风水月,山石鱼虫,她熟稔佟贵妃的喜好,但只见过一面,那端方昳丽、国色天香的贵主,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显得和她尤其遥远,佟贵妃怎么会记得她、来寻她呢?
“你不信?佟贵妃对你印象真是好呢。”
沫兰警惕更甚,“娘娘究竟所为何来?”
她心绪陡然起伏,嘴唇便回了点血色。
安嫔瞧着,只觉沫兰狼狈面容好似梨花零落、白雪染垢,恨不能帮一树梨花驱走风雨,为满园春雪洗净尘垢。这姑娘实在惹人怜惜,难怪宓英不假思索就选了她。
安嫔陷在这被摧残后的娇柔的美丽中,她恍惚失神,忍不住抬手,指腹在沫兰脸颊轻滑而过。
像嫩豆腐。
沫兰吓得一颤,不敢置信地睁目瞧安嫔,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眼神?
安嫔恢复淡漠神色,“本宫问你几个问题。”
门外传来曹寅的声音,“怎么还聊上了?”
安嫔压低声音道:“沫兰,你想不想活?”
沫兰一呆,“娘娘是要...”
“回答本宫。”
沫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想。”
“佟贵妃救你出去后,你可愿结草衔环,一生为她驱驰?”
沫兰目色闪动。
安嫔有些急,生怕曹寅打断她们交谈,“不要犹豫,本宫要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报恩是天经地义,沫兰愿做贵妃一人的奴才。只是,”沫兰眼神坚定,“倘若要沫兰伤害所爱之人,却是不能。”
安嫔扬开个讥诮的笑,“你还真是有情有义。”
一日犯下两条人命的狠人,跟她说,“倘若要伤害所爱之人,却是不能”,这多少是有点诙谐的。
“子清,可以了。”
外面重新上锁,沫兰听着钥匙串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心中激荡,不由掐了掐大腿。
她呆坐在长条凳上,望着小窗中透进来的昏热日光,出了会神,忽然庆幸地笑了,接着笑容慢慢消散,不信地摇了摇头,最后只是呆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