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秋兴听到秋棠数如家珍地诉说关于皇帝的每一个细节,“他问我为什么放河灯,我按照主儿说的回他,我说我有个姐妹走了,每当我想念她就来放河灯,河灯会把岸上人的祭思带去下面,虽然风很轻,河灯走很慢,但她一定会听见的。”
“他好像是有点触动,梨花的花瓣落了好几片在他斗篷上,他都没知觉。”
“秋兴,他的声音真好听呐,干净,温暖,会融化一点在风里,我想到了你给我煮的秋梨水。”
“秋兴,莲花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时,我觉得他的眉眼特别剔透。”
之后秋棠频频代惠嫔送羹汤到暖阁,皇帝每次都会喝。大家以为秋棠也许马上就是棠答应了,而她又是惠嫔从府里带出来的贴身丫鬟,惠嫔这次该遂心了吧。
可是秋棠太心急了,也许动了情的人都会变得自私,她太渴望他了。她在皇帝陪惠嫔过生辰那晚,忍着夜间冷风,穿单薄新衣,簪莲花头钗,在惠嫔酒酣不知情时主动伺候皇帝。秋兴在那晚撞到了她,见她姿态烟媚,心知不妙,可也只装作不知道。
但惠嫔早就安了一双眼睛在秋棠身后,秋棠的美梦还没开始就被小冬瓜捆在屋中,第二天他向惠嫔骄傲宣告他的捕猎成果。
“主儿,奴才昨晚瞧见秋棠从皇上的屋里出来,穿得不三不四,身上香得很,奴才一刻也没忘记主儿您吩咐的事,二话不说把她捆起来!主儿,”他将秋棠的薄衫领子哗啦撕开,露出白皙的锁骨肌肤,目光暴戾而兴奋,“您闻,她胸口搽得可香!”他凑近了深吸一口气,白圆脸溶溶颤动,呈现享受表情,又有几分天真,“奴才一闻这香,心脏就咚咚咚跳得好快!”
惠嫔目光寒凉,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几乎要将其扯裂。
几日后,秋棠自请出宫与远房表哥成婚。
秋兴是知道的,秋棠在那拉府上出生而后长大,父母都是府上的人,从未听他们说过有远方亲戚。
但对这一切,她只能选择麻木旁观,因为她没有询问真相的资格。
卫素瑶早已听过这个故事的梗概,按说有心理准备,但秋兴亲眼见到,说得绘声绘影,尤其将印刻在她心上的细节一一描述出,故事里的人太鲜活了,卫素瑶不免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秋兴说:“主儿生大阿哥生得辛苦,不仅伤了腰,那里也...也撕裂了,她不能侍寝,现在只想要一个听话的、能为她冲锋陷阵的人,可是这样的人多难找,听话的如何有胆量冲锋陷阵,能冲上去的又怎甘心居于人下。”
卫素瑶说:“可惜了,其实娘娘不该放弃秋棠,秋棠能吸引皇上,也不太可能会背叛娘娘,她只是有一点私心,这没什么。”
秋兴惊异于卫素瑶极度的理性和钝感,她不认同,“可那天是主儿的生辰啊,秋棠却越过她去邀宠,主儿自从不能侍寝,心里对此事很敏感,秋棠此举好像在是在嘲笑她的伤疤,在当众下她脸子,主儿是要伤心的。”
一时间,卫素瑶对惠嫔也有点同情了。
“那姐姐你呢?为什么娘娘始终不考虑你?”
卫素瑶对此一直有疑问,秋兴生得珠圆玉润、柔曼典丽,五官无一处锐角,俱是柔滑曲线,鼻翼上一颗小痣显风情。卫素瑶想,她穿上旗袍便是民国画报上红极一时的女明星。
秋兴垂眸,吐出一口气,“我就不要说了。”
卫素瑶感到秋兴的身形似乎罩上了一层难过色彩,抓了她的手晃了晃,转移了话题,“既然娘娘对从小伺候的贴身宫女都能下狠手,那你们还个个无比忠心?”
秋兴感慨,“虽然她对秋棠狠,可是对我是真的没话说。”她顿了顿,仰起脸,露出点笑意,“其实你也看到了吧,其他主子都说延禧宫的茶水难喝,地上永远有落叶杂草,吃食点心从不摆盘,因为主儿根本不计较。延禧宫的活总是一下就做完了,很少有这么好吃饭的地方。”
卫素瑶承认,惠嫔在生活上十分大条,对下人要求很简单,只要做分内的事,分外的无需考虑。比如她的分内事是邀宠,其他活就不用干,小冬瓜的分内事是看门通报和监视,秋兴和小铁棍是贴身伺候,银枝金杏负责院子的清洁,秋鸿是流动辅助,大家就是这么术业有专攻。
“但是好吃饭归好吃饭,也不至于忠诚到狂热吧,小冬瓜跟信了**似的,小铁棍也没好多少...”
“素瑶,你说贺姑姑明明不情愿,为什么还会来教你?”秋兴淡淡一笑,“因为她欠了主儿一条命。我,小铁棍,小冬瓜,都欠着主儿命呐。”
第61章
小红烟花放在延禧宫西侧天际,让她看……
卫素瑶想问,秋兴却再不愿多说,“素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卫素瑶也就没有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启齿的故事,就像她的来历和过去。
余晖渐浓,看看这一天也将结束了,她心情忽然有些怅惘,“娘娘对我挺好的,可是她非要逼我做违心事。”
她一声叹息,觉得挺无解的。
这时候沫兰的案子应该已经移交到了内务府海总管手里了吧,卫素瑶很快停下多愁善感,撑起上半身,去够墙上的小方窗。
秋兴道:“你要开窗?”
“想透透气。”
“我来吧。”秋兴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木窗扇,里面泻入一道金光,斜在卫素瑶侧脸上,她扭头一望,看见小方窗外透过一片灰蓝的天,角落有几枝树木枝叶横斜出来,像盘子上的冰裂纹。
卫素瑶渐渐看着,天色渐暗下去,灰蓝里浮出一片薄月,初秋的夜幕显得非常静谧。
等天色更暗,天边炸开一阵尖锐长鸣,接着是一声噼啪,卫素瑶看见小方窗外的天际,有一朵小小烟花绽放,红色火星当空扬散,垂落如雨。
秋兴奇道:“有人放烟花呢!可是怎么只有一朵,好单调呢。素瑶,你一定得看看畅春园千秋宴上的烟花,那叫一个绚烂璀璨。”
“希望那时候我的伤能好吧。”
“一定会好的。”
卫素瑶对着窗笑了笑,红色烟花是好消息。
这是曹寅与她的承诺,他叫她下回别来慎刑司了,可是不去怎么知道案子进展?曹寅便说,如果佟贵妃插手保沫兰,他就放一朵红色的烟花,待沫兰正式被释放,他就放五红一绿;反之,如果佟贵妃放弃了,那就是一朵绿色烟花,待沫兰被判处死,那就放五绿一红。他会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放,放在延禧宫西侧天际,让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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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主事正在慎刑司的院子里扎马步练功,忽然被头顶炸开的噼啪声吓一跳,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谁他妈吃饱了闲的没事干放烟花!你爷耳朵都给你炸聋了!”
小胜子急忙把他拖回屋,“邬主事早些回去吧,宫门下钥就走不了咯!”
“不是,你说哪个缺德的鸟人在屋顶上放烟花,他好好的找块空地不行吗?!”
小胜子为难道:“额,屋顶上放得高吧。”
邬主事挣开小胜子,跳脚至廊下,指着天空继续骂:“放个烟花这么多花样!摔下来教你骨肉为泥!”
忽听上面悠悠传来个声音,“小胜子,谁在背后说本官坏话?”
小胜子大叹一声,扒拉着门探出头朝上面道:“大人!是犯人在喊冤,想是冤情大!激动了点!哎,激动了点。”
邬主事身子一僵,腿突然发软。
屋顶上又传来声音,“本官听讼清明,怎会有人喊冤?定是他冥顽不灵,小胜子,给他两拳,看他还喊不喊。”
“大人,他...他知错了!”
“不可能,他骂得多狠,心里定是不服,你给他两拳杀杀锐气,我听着。”
邬主事悔恨交加,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又急忙向小胜子使眼色。
小胜子瞪着邬主事,举起拳头,一会儿对准邬主事,见邬主事也瞪他,便将拳头对准门上,又陡然皱眉心疼起自己的拳头,思虑再三还是将拳头对准邬主事。
头顶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催来,“小胜子,婆婆妈妈的,你心里向着犯人呢?”
“没有!大人!”小胜子大声回道。
“那是怎么,本官被犯人辱骂,你心疼犯人不心疼本官?”
小胜子避开邬主事的求救目光,咬咬牙,挥拳打上邬主事的肩头,邬主事一脸震惊地发出闷哼。
屋顶的人声音中透着悠闲与惬意:“嗯,轻了,再来。”
小胜子一狠心,闭眼挥拳。邬主事往旁机灵一闪,小胜子扑了个空。
上面的声音严肃了些:“踢打不准,犹如跳井,再来。”
小胜子想到曹寅平日里教他擒拿术,强调快狠准,先发制人,后发先至,于是屏息凝神,一双眼睛如电般在邬主事身上转,仿佛他全身都是靶点。
邬主事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慌,“你小子来真的啊?”
小胜子无奈:“我求求您下回嘴上把好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