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面无表情,“你看哪里呢?看我的手。”
这双手瘦长,骨节分明,箭袖里露出一截腕,腕上因用力而有青筋凸起。卫素瑶仔细看仔细记。
“你来。”他将弓弩还给她。
卫素瑶模仿他的握姿,刚才觉得全记住了,做起来又不那么回事。她侧头,朝曹寅投去个求教的目光。
曹寅懒散地靠在旁边树上,嘴里叼着根细长的草茎,偏头斜眼看她,细碎晨光落在他身上,斑斓之下,一张脸似笑非笑的。
卫素瑶觉得他这会好像一副美丽的画,当然也像个英俊的人形靶子,她把箭头瞄准曹寅,对他坏笑一下,见对方抬眉狠瞪来,方谦逊地问:“曹大人帮我看看,我这手势对不对?”
曹寅口中细草晃动,“我道你要射杀忠臣。”
“岂敢岂敢,您是皇上跟前大红人,要是被皇上知道我这么对你,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曹寅哼笑一声,侧头,猛地嗤笑出声,吐了嘴里叼着的草茎,笑个不停,肩膀跟着抖。待他回眸,眼里仿佛盛了汪清透泉流,晨曦下,有笑意闪动。
“你别老学我。”他笑着说。
“那你别老揶揄我。”卫素瑶回他。
“行行行,不废话。”他走过来,“我认真教,你认真学。”
他上前指导卫素瑶,的确变得认真,专注她的握姿,固执地要将她教会。他指尖碰着她的一点手背,“手指放松点,你怎么这么僵硬。”
卫素瑶睨他,“紧张。”
“紧张?”曹寅觉得好笑,心脏莫名跳动得快了些,“我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碰弓弩,有点激动,害,是我没见过世面,曹大人见笑。”
曹寅垂眸张口,“哦。”
他的注意力回到卫素瑶的手势上,“勾紧,肩膀出去点。”他郑重叮嘱,“要不然你射不准。”
卫素瑶照着他的要求各种微调,最后手势拧巴,都不知道怎么发射箭了。
曹寅还算满意,“马马虎虎,”他往树干上一靠,翘着唇角,“射一箭给你曹大人看看。”
卫素瑶眯眼选了个目标,“那你看好了哈!”
弓拉满,一箭飞射,嗖地一声,白羽划拉划拉地穿过枝叶,钝头箭镞打在树干上,弹落草丛中。
卫素瑶露出勉强的表情,“偏了。”
身侧却传来“啪啪”响声,曹寅眼睛里很亮,鼓掌说:“可以啊。”
卫素瑶向他解说:“我想射的是那个树洞,”她指着前头,“没射中。”
“我知道,那多小一洞,你第一回 张弓搭箭,力气又小,射成这样不错了。”
卫素瑶逐渐也有些安慰,低头看脚边剩余两根箭杆,心想贸贸然尝试浪费了可惜,便对曹寅扬了下巴道:“曹大人来示范一个呗。”
曹寅爽快,“看仔细了。”
正要上前,忽闻四周脚步声近,几名头戴红缨凉帽、身穿藏蓝马褂的兵卫逐步现身,脚踩落叶发出沙沙响,间或有几声凶狠狗吠。
他们在离曹寅三丈处齐齐停步行礼,“卑职见过曹大人!”最前面的兵卫牵了两只黑毛猎犬,正是卫素瑶上回看到的那两只。
“怎么样?”曹寅面色变得肃正。
那牵犬的兵卫回道:“都布置妥当了,按您图上画的,每隔二里设置了陷阱。”
曹寅点头,“围墙那边呢?”
那兵卫看看卫素瑶,见曹寅不介意,便道:“都埋好了,大人,行宫那里怎么说?”
曹寅抱胸沉思,摸着下巴踱了几步,“一块去看看。”
他带一行人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偏过脸来,眼珠子在兵卫身上打转。
“大人有什么吩咐?”
曹寅伸手,“把箭桶给我。”
兵卫疑惑,只好解下腰间的箭桶给了曹寅。
曹寅又看向另一兵卫,“你的也给我。”
兵卫忙不迭解下给他,曹寅把两桶箭矢搁在一棵树下,朝卫素瑶道:“够用了吧,好好练。”
卫素瑶有点懵,指着地上箭镞,“给我的?”
“昂,猎到兔子獐子什么,都归我。”
少年抛下个灿烂而狡黠的笑容,转身领着众兵卫离去,卫素瑶依稀听到他念念有词:“这买卖值啊。”
卫素瑶颇有些无奈,就说他怎么突然慈悲,教她搭弓,送她箭矢,原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是在搞投资啊。
不过她挺乐意的,她喜欢的就是玩的过程。她低头看着手中弓弩,心想至少在这一刻,这是属于她的玩具,得赶紧玩、努力玩。
林间光影微风骀荡,她只觉说不出的快活和自在,不由笑意盈面,张开双臂,乐颠颠走到树下拿箭筒。
她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有人故意走在人群最后,回头望了她两次。
第76章
追狗寻刀谁能逼得了子清。
直到午间,卫素瑶都没看到曹寅的影,倒是在行宫外碰到了纳兰性德。
她驻足向满清第一词人的真身恭敬拜揖一礼。纳兰性德清癯的脸上露出笑意,想她这礼行得不伦不类,也不知跟谁学的,像是文人士子间的问候。又见她手里拿把弓,怀抱半筒箭矢,心中微微纳罕,温和问:“卫姑娘用膳了么?”
“用过了。”
她四处张望,似在寻人,纳兰性德便提醒她:“皇上在外面检视围场。”
“曹大人也跟皇上在一块吗?”
“你找子清?”他顿了顿道,“他有事,你今日恐怕都见不到他。”
卫素瑶微一沉吟,“那这弓箭,能否劳烦纳兰大人帮我还给曹大人?”
纳兰性德心中更奇,居然是曹寅给她的,“卫姑娘会射箭?”
卫素瑶唇角翘起,“昨天还不会,今早练了一会,勉强能打中一二。”她见纳兰性德疑惑,也不卖关子,笑说,“是曹大人教我的,让我给他猎兔子獐子!”
纳兰性德抿嘴一笑,“子清真是...那卫姑娘下午要参加围猎?”
卫素瑶连摆手,“不不不,我哪猎得中!除非有傻狍子站着给我射,我骑在马上搭箭怕是要摔下来。”
她嘴上虽然很有自知之明,眼里却亮闪闪,有掩饰不住的期待,纳兰性德看在眼里,“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教你骑射,争取给子清猎得一二。”
卫素瑶惊喜万端,“若真如此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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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跟着纳兰性德驰骋拉弓,很快体力便有点跟不上,要求休整。
不过机会难得,她没浪费一点时间,见缝插针地聊了些学霸间的话题。
“纳兰大人文采卓著,高中进士,刊行词本文集,骑射还这么精湛,什么都做得特别好,您每日怎么安排时间呢?”
纳兰性德将水囊放回,投来个讶然目光,笑了笑,耐心答:“家父对我严苛,自小不敢虚度光阴,待到进宫当值,承蒙皇上体恤,安排我去清闲的上驷院,进学与骑射方能两不误。”
卫素瑶点点头,心想原来是皇上给他开了小后门,安排了闲职。她嘿嘿一笑,“那还是极难,给我这些清闲时间,我只怕听曲玩乐就虚度光了。我听说纳兰大人近来还主持编纂了一本《通志堂经解》,皇上极为赏识。”
纳兰性德脸上笑意一僵,神色尴尬,颇为无奈地说:“那是老师辛苦编纂的,哎,我不过一侍卫,何德何能组织士子编修这等儒学著述。老师把集子递上去时,将我的名字抬为首位,我若知道,万不能叫他如此。”
“这什么老师啊。”卫素瑶失笑,头一回见到写论文署名学生的导师。纳兰性德脾气温和有耐心,卫素瑶在他面前并不拘束,笑着直言说:“这岂不是明目张胆拍学生马屁?”
纳兰性德原先对此不耻,不爱与人谈论《通志堂经解》,一则若承认是自己编纂,实在没脸,二则若强调非自己编纂,又打老师的脸。左右骑虎难下,他选择闭口不提。
然而卫素瑶态度大咧咧,直言老师拍马屁。真是,千藏万匿不如说开来,也就一笑了之。
他跟着卫素瑶笑了会,“老师学问很好,只是过于...”他似难以启齿,“过于...”
“过于想进步。”
两人一起大笑。
笑了一会,卫素瑶忽觉不好,担忧道:“哎,能教纳兰大人你的,一定不是一般人吧?”
“是,老师学问声名在外,桃李成蹊,卫姑娘想必也听闻其名,他便是玉峰先生徐乾学。”
“噗!”
纳兰性德转眼看来,“卫姑娘为何是这反应?”
卫素瑶笑得眼睛都湿了,抹泪道:“我说这拍马的手法怎么有点熟悉呢,纳兰大人,那我可占了你大便宜。”
“怎么?”
“徐大人要与我学烹饪,我虽未教他分毫,但他那声师父是喊了,害,计较起来,我算你师祖啦!”她仰着脸拍两下胸脯,十分爽朗张扬,又睨过来建议说,“你回去定要和徐大人好好说道,免得他到处认师,给你认出一堆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