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噙着笑泪,认真说:“一定和他说。”
卫素瑶擦了眼泪,又喝了几口水,方心绪平静。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站起来说:“我去练练,纳兰大人你再休息会。”
纳兰性德没想到她这么勤,颇感意外。卫素瑶拿起弓,快步上前翻身上马,牵缰绳,勒马头,朗声道:“不能让你们白教,我下午总得猎个什么回来!”
小红马蹄声嘚嘚,马毛在秋日阳光下发出棕红光泽,少女一身嫩绿衫子,一人一马尤为鲜艳,逐渐骑远了。
纳兰性德起身去马厩巡视群马,兜了一圈回来,却见卫素瑶骑马在附近到处转,眼睛盯着草地,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卫姑娘怎么了?可是掉了什么东西?”
卫素瑶抬眸,懊恼求助:“丢了一把匕首。”
匕首?纳兰性德没想到她竟随身带匕首,“什么样的?”
“金的柄,柄上调有凶兽的头,嘴里衔着一颗金珠,兽眼是猫眼石。”她刚在附近转了一圈过来,这下说完又勒转马头重新去找。
“约莫几时丢的?确定是在这片马场?”
“我遇着你时还在身上,想来是练骑射时颠落了,我确定在这片马场。”
纳兰性德帮着她一起搜寻,心下却想,怎么她说的金柄匕首,也有个凶兽,也镶嵌了金珠和猫眼石。他一想不对,忙奔驰过去,弯腰自黑靴中拔出一把匕首,一截金柄在日光下耀目闪闪,猫眼石的兽眼里流光漾动,宛若活物。
“卫姑娘,可是这把?”
卫素瑶只略瞧上一眼,立即发出“啊”一声惊呼,喜道:“没错!”她正要上前取,纳兰性德却将匕首往靴子里一插。
“纳兰大人,请还给我!”
纳兰性德望她一眼,心潮汹涌,“卫姑娘的匕首从何而来?”
卫素瑶急道:“对不住,我不方便说,但此物贵重,我丢不起。”正是贵重,怕丢才带在身上,谁知道恰恰因此而丢。
纳兰性德骑马靠近一些,声音压低了,“是子清给的?”
卫素瑶想,既然他都猜到了,也没什么好瞒,点头道:“是。”
纳兰性德倒吸一口气,“那的确丢不得。”
“既如此,还请大人还我。”卫素瑶伸出手掌。
纳兰性德指着靴头,“金柄匕首世上只有三把,我这把兽眼是淡黄色,狼覃侍卫的是灰蓝色,子清的是金绿色。”
卫素瑶牵马退开几步,心中惊异,片刻后又泄气道:“刚才那把是你的。”
她重又骑开,俯视着地面寻找,一圈又一圈。后来她干脆下马步行,每遇草茂处,将草翻拨开了翻找。不知不觉间,手腕上竟被刮出几道细血痕。
纳兰性德遥遥见了,心里只是突突,这么珍贵而意义非凡之物,子清却送给看似与他毫无关系的人。他想起昨晚子清说,“那我就静静看着她”,细想他当时神情,似是有所感怀,又想起他说“若那人有意,我自然要争,若那人无意,争只会令自己像小丑”,纳兰性德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明。
他下马走至卫素瑶近前,对方立即说:“纳兰大人帮我一起找找吧!”
纳兰性德却不急,“子清为什么送你匕首?”
卫素瑶投来奇怪的一眼,“我看中了央他送的,”片刻后,她灰心丧气地承认,“我逼他送的。”
“谁能逼得了子清。”纳兰性德唇边勾起一丝古怪的笑。
“这不重要,现在东西丢了,赶紧找到才是重点!”卫素瑶有点急了,急得对纳兰性德的慢性子生出怨气,他不帮忙找就算了,还频频打扰自己。
“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他不会怪你丢了的。”
“你怎么还不懂呢!”卫素瑶跺了下脚,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纳兰大人,我喜欢那把小刀,我舍不得丢,都还没用过呢心疼死了!”
纳兰性德便不再与她闲扯,四处望了一眼,“卫姑娘,地上你已找了几遍了,有没有可能不在地上,落在了别处?马鞍里头翻找看看呢?”
卫素瑶立刻转身跑去马侧,两下翻了马鞍,并未看到匕首的影子,丧气地摊摊手,“没有。”
她呆呆地往地上一坐,似乎极累。纳兰性德正要上前安慰她几句,远处犬吠声响,很快响了,近了。
一只黑犬吭哧吭哧奔来,停在草坡上吠一阵,又拔腿跑一阵,吸着鼻子狂吠。渐渐地跑入马场,四处寻着什么,折冲进马厩,惊得群马嘶鸣。
后面追来一名兵卫,“跑哪里去!你跑哪里去!”竟是来追狗的。
纳兰性德立时去马厩里,以免猎犬惊吓群马,影响下午行猎。那猎犬却一头扎进马槽里,头出来时湿淋淋的,狗嘴里叼了把匕首。
“卫姑娘快来!你的匕首找着了。”
卫素瑶闻声进马槽,看到黑犬睁着凶悍的双目,嘴里叼着金灿灿的匕首,摇头甩水。
卫素瑶喜不自胜,蹲在猎犬前,有点怕地碰了一下它的头,“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是掉在马槽里了?多谢了。”
她小心翼翼去捏着匕首的一端,扯一扯,“乖,给我。”
那猎犬将牙摇得死死的。
“给我。”
“给我!”
“给我听到没有!”
猎犬跑开了。
卫素瑶去追,“你跑哪去?”
猎犬耸动屁股,跑得飞快,卫素瑶追得筋疲力尽,一打眼发觉自己已跑入行宫,她扒拉着柱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也不知道那破狗上哪去了,一时看不懂狗影,卫素瑶心里恨,眼瞅着拿回匕首,生生又不见了。
前方殿门中,梁九功探脸出来,“咦,”他回头朝里,拖着嗓子,“皇上,是卫姑娘。”
片刻后,康熙长身玉立出现在廊下,朝她浅笑,“玩什么了,玩成这样狼狈?”
卫素瑶擦了汗,断断续续道:“狗,狗叼走了我的匕首,我跟丢了,皇上,你可看见一只猎犬?”
康熙沉吟着回头,他身后殿门里立时跳出一只黑犬,黑犬后边跟着曹寅,神情颇为古怪。
康熙对曹寅笑道:“你这爱犬怎么喜欢上叼匕首了?”
“臣回头一定好好管教它。”
康熙淡然“嗯”了一声,对卫素瑶说:“朕没看见它拿你的匕首。”
卫素瑶固执道:“我明明看它叼着跑进去的。”
康熙眉梢一挑,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冷肃,“子清,你倒会借花献佛,朕特意赏你的东西,你也拿去送人?”
第77章
竞扑角抵今晚没有君臣。
卫素瑶心中一跳,康熙这话听来平静,却听得出有不满,她不安地瞥了眼曹寅,盼他妥善应对。
果然,曹寅扼腕长叹道:“臣也舍不得,可是卫姑娘喜欢,臣婉拒不成,只好劝自己,既然皇上在意卫姑娘,那卫姑娘开心便是皇上开心。臣想通这一节,才将匕首赠与她。”他又转为惶惶模样,似乎很不确定似的,“皇上,臣难道看走眼了?原来你对卫姑娘并非很在意?”
天知道卫素瑶是怎么忍的,她根本不敢看曹寅和康熙,只低头看廊下日光斜射的影子,逼迫自己估算太阳角度,硬是转移了注意力,才没笑出声。
康熙淡声道:“胡闹。”
“臣知错。”
曹寅补上恭候多时的认错之仪,脸上却没半分愧意,反而嘻嘻一笑,上前厚着脸皮询问:“皇上,既如此,那臣可否收回?”
卫素瑶瞠目结舌,“送了还能收回?”
曹寅却对她使眼色,卫素瑶立刻明白他意,对康熙道:“曹大人说话不算话,哪有这样的,皇上您评评理。”
康熙脸色缓和,对这二人几次三番的幼稚争执露出无奈之色,侧身对曹寅道:“既送了,便没有回收的道理。”
曹寅这才踱至卫素瑶跟前,心不甘情不愿地撇撇嘴,伸手递上匕首,“喏。”又小声叮嘱,“下回可别弄丢了。”
卫素瑶想对他说她也不是故意的,是练骑射纵落的。究竟康熙在旁,她知趣地忍住没多言,道了声谢,转而问康熙:“皇上,我下午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围场行猎?”
康熙闻言笑道:“才会骑马,就想行猎,素瑶,一口吃不成胖子,过两日吧,过两日朕再慢慢教你。”
卫素瑶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过两日,“其实我...”她想说经过这半日,她其实可以去围场试试手了,然而她又看见曹寅在康熙后面朝她挤眼,她便很听话地点点头,弯唇笑道:“那我等皇上给我猎头鹿回来!”
康熙勾唇笑问:“你要鹿做什么?”
“有道菜叫炙鹿肉,我还没尝过呢。”
“就知道吃。”康熙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且等着,朕一定给你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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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时心里一直有些忐忑。
攥着匕首看了又看,原来这匕首贵重万般,轻易不能送人的。曹寅当初怎么不说清楚,她若知道世上仅三把,还是皇上特赐,必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