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蜷跪在地僵持不下，乍看好像雕塑般不动，实则微微挣动着。
卫素瑶捏了把汗，众人也捏了把汗。输赢只在这一瞬间，大家都在为自己的钱紧张。
突然，曹寅闷哼一声，脱出一条胳膊，反手一掌打在狼覃额头上，狼覃吃痛得往后仰了仰。
康熙又一次蹙眉，语气微冷：“子清胜负欲怎这般强。”
卫素瑶还道自己听错了，看了眼康熙，发觉他面色竟有些不善。她笑嘻嘻替曹寅说话：“有胜负欲不是很正常吗？我也有啊，我就希望曹大人赢。”
摔跤搏斗本就为着赢嘛，想赢还不对了？瞧人家多有竞技精神，死撑坚持，绝不认输，结果从头到尾都被泼冷水。
一时间，她又为曹寅感到几分委屈，而自己似乎是他唯一的支持者了。
她站起来高喊：“曹大人坚持住！”
曹寅眼角一瞟。
“坚持住！我们要赢啊！赢了分你钱！我三！你七！”
有侍卫吹哨起哄，“卫姑娘，曹大人又不缺银子，你这话可不顶用！”
“就是，他还差你这点银子？全给他也不稀罕！”
卫素瑶手指点着下巴，心想也是，曹家有钱，未来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怎么稀罕她这点毛毛雨？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其他助威词，忽听前方传来玩世不恭的一声：“谁说我不稀罕？苍蝇腿也是肉！”
人群一片哗然。
曹寅说完，收起脸上的笑谑，抱着狼覃在地上翻滚，最后，是他骑在狼覃身上，死死制着对方的胳膊。他的袖子不知何时破了几道，在风里摇荡，脖子上更是挂了彩，眼里发红，嘴角抽动。
卫素瑶怔然，怎么真被他扭转乾坤了？她喜笑颜开，冲刚才一直说风凉话的小侍卫趾高气昂道：“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小侍卫无话可说。
曹寅按着狼覃，狼覃如何挣扎也脱不开身，片刻后终于松懈全身，闭眼一笑，“曹兄弟，你赢了。”
曹寅松去手中的力，舒一口气，拍拍狼覃的胸脯，“真痛快！”
狼覃亦抬臂拍打曹寅的胸膛，“真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曹寅起身，身子一摇，他摸了把脖子，抬手一看全是血，又有些吓。随后摇摇摆摆地转了圈，目光逡巡。
最后他站定了，隔着篝火望见康熙，他问：“还有人上来切磋么？”
火焰摇动，康熙的脸在烈焰后面汩汩地变形，曹寅感到对方注视自己的目光也变得古怪，可是他装作浑然不觉，挑高了眉，浪笑道：“没人啊？那旗子归我了！”
他弯腰伸臂，自篝火旁摘走小白旗，破烂袖口垂下几缕丝线，在火焰里灼出焦味。
曹寅晃踱至赌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催草地上坐着的侍卫们：“愣着干什么，把我的银子点出来。”
几个侍卫闻言讶然，隆科多也扭头看来，都一样地想，卫姑娘随口一说，曹寅怎么真要这银子了？几人又都扭头看身边的卫素瑶，好奇她肯不肯大方分出七成。
卫素瑶乐呵呵蹲下来点银子，先把隆科多的份额拎出来，递给一名侍卫，“这些是隆侍卫的，剩下我跟曹大人三七分。”说着又开始清点。
曹寅垂眸静观，含笑而饶有兴味。
卫素瑶数了一遍，生怕不对，又叫旁边小侍卫再数一遍，两人认真核了会，总算没错。卫素瑶拿了一个银元和一把碎银子，用帕子包好收起，剩下的用地上的毡布裹起打了个结，起身拍拍斗篷上沾的草，将毡布包递出，“拿着，你的银子。”
“多谢。”
卫素瑶眼睛睁圆，滴溜溜看去，好笑道：“谢我？这是你出血出汗赚来的钱，真正血汗钱啊，爽快拿着！”
卫素瑶抛去，曹寅接过，闲闲揣在腕上，勾了唇角，“谢的是卫姑娘摇旗呐喊，助我稳军心、振士气。”
“别客气，我是见钱眼开。”她的手在斗篷里摸了把衣中的银元，十分满足。
“巧了不是，我也是见钱眼开，”曹寅弯起眼睛，摸了把毡布包，仿佛在摸小孩的脑袋，随后转动小白旗的杆子，“有银子便够了，要旗做什么，卫姑娘拿去玩。”
他掷出小白旗，刚巧挂中卫素瑶斗篷的系带结上，四周响起几声叫好。
卫素瑶拿了胸口的小白旗，她要这玩意儿就更没用了，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犯难间，看到曹寅嘴角斜里一勾，但是很快又抽动一下，笑里掺入几分惨淡。
她觉得不对劲，然后她看到了小白旗上沾的几点红，接着发现他深色衣领早被血浸透，血还在往肩头和胸口渗，她吓了一跳，急唤道：“哎，你快回去叫个太医看看，怎么衣服上都是血？让你赢没让你拼命啊！”
曹寅鉴貌辨色，满意她脸上的惶急，冥顽不灵地哼笑一声，“爱钱如命嘛。”说着将腕上的毡布包推到臂弯，人却是一晃。
第79章
取此良字好好地待在朕身边，莫去招蜂……
卫素瑶伸手要扶他，忽然脑中响动警铃，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又想起纳兰性德白天说的——“卫姑娘以后还是离子清远些”，便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曹寅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歉意。
身后有两个侍卫立即起身扶住曹寅，碰到他衣服，手心和指间当即湿漉漉的，一人失色道：“血！”
“子清你……”另一侍卫道，“快！快请太医！”
曹寅摆手，“别喊，我自个儿去见徐院正就是。大伙儿继续，要玩尽兴。”他的手扶在那侍卫肩头，说话间拍了两下，两人似乎极熟稔。
余光扫过卫素瑶，忽觉不甘心，回眸对她笑了笑。继而他转向康熙，遥遥行一礼便即离去。
卫素瑶望着他的背影只感疑惑，他纵是贪财，不至于这般拼命吧？可事实又叫她不得不接受。
她是穷过的，所以喜欢钱，尤其是自己赚来的钱，还不舍得用，喜欢存着。但曹寅又没穷过。
她回到康熙身边，将所得银子拿出来汇报上级，“皇上你看，赚了这么多，其实本来可以发一笔，不过我得说话算话，分七成给曹大人，剩下三成是咱们的。”
康熙淡声道：“你拿着吧，连本带利都是你的。”
卫素瑶本来也就走个过场，喜滋滋把银子收回去，又说：“曹大人伤得好重啊，早知道他这么爱财，我绝不敢用银子激他。”
康熙眉心一皱，不发一言。
卫素瑶不知道哪里说得不对，猜想康熙许是在担心曹寅的伤情，便说：“曹大人受了伤，后面几天可不能行猎了吧？”
康熙瞥她一眼，唇角勾起古怪的笑，眼里却并无笑意，清清淡淡地问：“素瑶，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康熙带她穿过人群，走至行宫的长廊内，两人站在一排琉璃灯笼下，灯笼随风转来转去，两人落在地上的许多浅影摇荡不迭，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卫素瑶临走还拿了几串烧烤，此刻嘴里忙碌，一边吃着烤茄片一边问：“皇上要问我什么？”跟教导主任拎出去谈心似的。
康熙瞅嘴角粘了几粒香料，不由好笑，但随即面色淡下去，开门见山问：“你同子清几时认得的？”
卫素瑶不意他问此，心里突突跳了几下，扫一眼康熙，见他面目淡然、不怒不喜，方安下心来，想一想说道：“皇上，我一直没跟你说，承乾宫的乌雅沫兰是我进宫后认识的好友，我为她找过一回曹大人。”
康熙挑眉，“求情？”
卫素瑶不欲说得太详尽，她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若说出她与曹寅认识始末，康熙铁定不高兴。
于是她顺杆爬，“是啊，作为朋友，自然要给沫兰争取一次机会，可是曹大人油盐不进。”
“若求情就管用，天下还不乱套了。”他点一点头，似对曹寅的拒绝颇为赞许，又问：“金柄匕首是怎么回事？”
卫素瑶咳了两声，心念电转，低声道：“我说了皇上可别怪我。”
“直说无妨。”
“是我鲁莽，我向曹大人求情不成，只道他吃硬不吃软，便拔了他的刀威胁他。”
“你用自己命威胁他？”
“不…我把刀架他脖子上。”卫素瑶越说声音越小。
康熙眨了下眼，有些不可置信，叹声道：“你真是霸道刁顽，看来惠嫔没有打错你。”
卫素瑶哼一声，不以为然，同时又庆幸蒙混过关了。
然而古怪感觉挥之不去，究竟为何她不敢如实交代与曹寅之间的种种？像是……心虚？不会吧？
她不知道自己眼神正透着心虚。
康熙盯着她琢磨半晌，“朕不怪你，”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只是往后你要离子清远些。”
卫素瑶乖乖应声，心想怎么一个个都叫她离曹寅远些，像她会害人似的。
行，远离就远离呗。但是她不喜欢康熙此刻的神情和语气，又端起破皇帝架子来威慑她，她心里不服也不能抗旨，只好撇撇嘴，一脸的不高兴。